谋她姝色 第139节
七月十五,百鬼夜游。
沈希小时候很怕鬼,不过母亲贺氏离开后就再也不怕了。
爱的人已经离开,恨的人却还活着。
她一直觉得人还是要更可怕一些的。
沈希许久都没有想起过继母崔氏,乍然一想到,还是觉得犯恶心,她实在不是个良善的女郎。
对于伤害过她的人,她就是会记恨许久。
但沈希没有将这微弱的不舒服感觉放在心上。
她牵着顾小七的手下马车,仔细地说道:“虽然有护卫跟着,但待会儿你还是得小心,不能松开我的手乱跑。”
顾小七笑得很甜。
她声音软软地说道:“我知道的,姐姐。”
沈希的心也软软的,她见过太多聪明人,对顾小七这样天真可爱的姑娘便更喜爱了。
尤其是在姑母离开后,那种同病相怜的疼惜就更甚了。
中元节的惯常习俗是祭祖,放河灯。
无论权贵还是寻常百姓,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都是单调的,乏味的,没趣的,所以但凡有个节日,便总会很仔细准备。
夜色幽深,蜿蜒的黑色河流被点点星光照彻,斗折蛇行,光影明灭,宛若工笔勾勒的画卷。
沈希站在桥边,抬眸远眺,心境都开阔了许多。
她向顾小七问道:“我们也放个河灯吧?”
过来放河灯的人很多,有人还在烧纸钱,低声哀泣的哭音在四处回响,叫人心里也有些伤感。
顾小七似是想到母亲了,她的眼圈有些红,声音也闷闷的:“嗯,放河灯。”
这会儿的人流有些密。
沈希牵着顾小七,挤了片刻后最终选择放弃。
她向侍卫说道:“我去买几盏灯,马上就回来,你们看好表姑娘。”
她一般跟沈宣出来时不会带很多侍卫。
顾小七情况特殊,沈希才会如此。
而且越是大的节日,上京的守卫就越严密,暗处有无数便衣的金吾卫等着抓贼人立功勋,根本无须担忧。
交代完以后,沈希便独自向那买河灯的摊位走去,她买了好几盏,付过钱后就回过身来。
少女的眸子顾盼生辉,即便是在人群中也那般的亮眼。
潜藏在暗处的人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她。
沈希执着河灯,往桥边走去,听着身畔几个华衣青年低声言说朝中的事宜。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几天礼部都快要忙死了,”一人压低声说道,“而且一直都是秘密进行,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你别大惊小怪了,”另一人调笑地说道,“近来能有什么事?七夕的宫宴刚过去,中秋又还远着。”
“谁大惊小怪了?”那人气恼地反驳道,“就你这政治敏/感,难怪一直上不去,还得让你爹帮着!”
两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其他一同出游的人紧忙开始拉架,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过去。
虽然有些幼稚,但那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却颇令人艳羡。
沈希收回视线,没有再多想。
可就是她侧身走向转角的这一个瞬间,有一双执着帕子的手倏然掩住了她的口鼻。
帕子上浸染过了迷药。
曾经被顾家那个旁支叔父绑架的记忆再次袭来,沈希拼命地挣扎着,她掐住那人的手臂,死死地掐了进去。
血霎时间就被掐出来了。
但意欲绑架沈希的人却生生地忍了下来,只是掩住她口鼻的手加大了些气力。
就好像是不敢动她一样。
沈希竭力保持清醒,可药效上来得太快太快,她很快就昏了过去,几盏崭新精美的河灯掉在地上,被路过的马匹践踏,最终零落成泥。
到底是谁?竟然敢在上京绑架她?
难道是陆家的人吗?抑或是父亲的政敌?
陷入昏沉前,沈希还在不断地想着这些问题,但并没有过多久她就有了答案。
约莫三五更的时候,沈希身上的药效终于退去。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不断地发黑,连眼皮都有些沉重无力。
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醒了,小希?”
沈希竭力地眨眼,让视野清楚些,可眼前人的面容还是那般模糊。
“过一会儿就好了,”那人声音放低,“你先忍一忍。”
沈希的手腕仍然被绑着,她抬起下颌,试着看向那人。
黑暗渐渐地消退,当看清眼前人是谁后,沈希的心底就只余下了强烈的震惊。
她呆愣愣地启唇:“娘娘?”
陆太后为什么会绑架她?
是想给陆仙芝报仇吗?还是想拿她来威胁萧渡玄?
再想起萧渡玄说过的话,沈希的心弦更是紧绷。
她是曾经被萧渡玄逼得生出过死念,可她近来的生活很安逸舒适,好不容易勉强见到些月明,并没有想死的念头。
更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被人悬着性命。
“你别怕,小希。”陆太后笑了一下,“本宫不会怎样你的。”
她的笑容虚伪,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本宫听人说,你先前很想去江左,是不是?”陆太后缓声说道,“本宫叫人送你去江左,你觉得怎么样?”
强烈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沈希几乎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
换句话说,从苏醒后看到陆太后面容时,她就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一场梦了。
陆太后贵为太后,就是要行绑架的事,也无须亲自出马。
更何况陆太后是怎么知道她想去江左的?
沈希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她心中紧张,面上却挂着平和的笑容。
“娘娘,我是想去江左,”她柔声说道,“不过我父亲说江左冬日阴冷,让我最好明年春天再过去。”
沈希努力地试探陆太后:“娘娘,您的好意臣女心领了,但您这样贸然带我离开,我父亲可能会担忧。”
车驾高高的轮轴在飞快地滚动着。
她不知道这是要驶向何方,但外间呼啸着的风还是让她的心神有些乱。
“你不必害怕,”陆太后又笑了一下,“这一路本宫都会令人跟着你的。”
她的笑容还是皮笑肉不笑,既虚伪,又叫人觉得恐怖。
沈希心底发寒。
这哪里是跟着?这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绑架!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陆太后这样铤而走险?
但陆太后没有再给沈希多言的机会,她抚了抚沈希的头发,将药丸喂到了沈希的唇边。
她低声呢喃般地说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但是为了……,本宫这也是没办法。”
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希的额前泛起冷汗,她拼命地想要挣扎聆听,但还是没有抵过药效,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
宫里的太庙离明光殿有些距离。
萧渡玄对祭祖之类的事向来没有兴趣,祭天祭地他还愿意去做一做,至于祭祖实在没什么兴致。
他在太庙待了片刻,上了上香,便准备乘车驾离开。
临走前萧渡玄看向正中央的牌位,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父皇,你若是真有什么在天之灵,就保佑一下我婚事顺利吧。”
他扬起唇角,说道:“未来的皇后你见过,沈家那个小姑娘。”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当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了。”萧渡玄轻声说道,“等到立后大典时,我带她来看看你。”
从前李韶总喜欢明里暗里跟同僚言说,他和夫人有多幸福恩爱。
那时候萧渡玄很不能理解。
他这个近臣平时沉稳,怎么一说起夫人,就会如此的缠绵?
现今萧渡玄是明白过来了。
不过跟李韶不一样,他不仅可以令身边的人知道,还可以令天下人,乃至千年后的人也全都知道——帝后二人到底是怎样的鸾凤和鸣。
从太庙离开后,萧渡玄的心情还是很好。
小希的心曾经被他伤得很厉害,但好在他也是曾经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
只要往后真心对她,她一定会能原谅他的。
而且这世上不会有比萧渡玄更有权势的夫君了,无论是对外的光鲜亮丽,还是对内的幸福美满,他全都能给予沈希。
他的好心情终结于侍从匆忙传来信笺的那一刻。
传信的侍从脸色煞白,额前冷汗涔涔,当即就跪在了地上:“陛下,沈姑娘又不见了……”
谋她姝色 第140节
萧渡玄的容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眉眼间也尽是寒意。
*
周遭都在疯狂地摇晃着,沈希有些反胃,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有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了眼皮上。
近旁服侍的人都是陌生面孔。
她们好像也不清楚她的身份,小心地问道:“小姐,您想要吃点什么吗?船马上就要出发了。”
沈希的脑海空茫茫的。
腕间的束缚已经被解开,但四周全都是人,门口更是有几个壮汉守着,她根本没有一点逃脱的可能。
沈希的心跳紊乱,眉头也紧紧地皱着。
“你们是谁?”沈希焦躁地说道,“是太后让你们过来的吗?”
那些人都是一脸迷茫,愣愣地说道:“小姐,您在说什么呀?是大夫人让我们过来的。”
沈希的脑中比她们要迷茫得多。
她们在说什么东西?
但沈希的烦躁没能持续太久,她还未站起身,外间便喧哗了起来。
军队严整的声响让沈希本能地感到恐惧,婚宴上的场景亦在脑海中疯狂地浮动着。
尖叫声此起彼伏,令她的惧意不断攀升。
当萧渡玄在众人的扈从下从那扇窄门走进时,沈希更是不住地感到骇然。
他的眼底冰冷,声音更是一丝温度也没有:“沈希,你可真是令朕好找。”
第七十三章
萧渡玄的眼底尽是血色, 就仿佛是彻夜未眠。
玄色的眼眸像是冰冷的渊水,黑暗深寒,仅仅是被他看着, 就令人打心底感到恐惧。
萧渡玄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时, 深重到可怖的压迫感全都倾了下来。
沈希竭力地抬起眼眸。
她和萧渡玄的接触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多, 但在那个瞬间,她还是觉察到了强烈的心悸感。
胸腔里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双手骤然攥紧。
“我是被人绑架到这里的!”沈希高声说道, “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不认识这群人!”
萧渡玄的容色是那样冷。
沈希急切地说道:“你弄清楚好不好?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
她将跪地的侍女拽了起来,说道:“他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不信您自己来问问。”
但那方才还一脸迷茫的侍女额前尽是细密的汗。
她颤声说道:“您是越国公府的沈姑娘, 也是奴今次要护送去江左的主子。”
侍女看向沈希,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
她浑身战栗地说道:“姑娘,奴、奴……”
沈希无法不感到恐怖,她的耳边阵阵地轰鸣着, 脑海中也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说实话,你明明就是太后的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对了, 陆太后——
这一切的缘起都是陆太后。
是陆太后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疯突然来绑架她,才会把事情闹到如此地步的。
“是太后绑架的我!”沈希烦躁地说道,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但是这次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抬眸看向萧渡玄, 眼底都是郁气。
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萧渡玄便冷声说道:“沈希, 注意你的言辞。”
他的眼底都是深寒,
萧渡玄的身边跟着无数随扈和亲卫,地上跪着的还有无数侍从。
日光高耀明丽, 但船舱里却仿佛是一片黑暗。
沈希也是这时才想起来,这不是在明光殿,不是在一个没有旁人干涉的地方。
她可以和顾长风争吵,可以和萧言争吵,却不可以和萧渡玄争吵。
就好像如果不是快要崩溃的时候,她永远不能唤出萧渡玄的名字一样。
沈希站在原处,眼眸失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看一个疯子似的看向她。
船舱依然是宽敞的,但所有的气息都似被抽走一样。
有一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沈希摇着头,她不住地往后退着,“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指骨颤抖,心神也有些崩溃。
视线越来越模糊,眼泪无意识地往下掉。
原本被绑架到这里来的时候,沈希是没有想要出逃的念头的,但现下想要逃跑的欲/望又开始疯狂地翻腾。
后方的窗是半开的,只要将那扇窗彻底打开,就可以离开了。
沈希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但她的指尖还没有碰到窗棂,腰身便被人给攥住了。
如果说萧渡玄方才是隐忍着暗怒的话,那么见她再度想跳江的时候,便只余下了震怒。
恶欲在叫嚣着,强掠的欲念更是在疯狂地攀升。
“你就那么想离开我吗?”他的话语里却尽是类似妒意的阴冷情绪。
*
从被萧渡玄抱上车驾的时候,沈希的意识就被迫复苏了过来。
但与其清醒地承受这一切,她倒宁愿昏昏沉沉地熬过去。
哪怕是给她用一点药也好。
萧渡玄已经很久没有束缚过沈希,当粗粝的麻绳穿过腿根的嫩/肉时,她浑身都开始颤抖,腰身也没多时就被攥得青紫,然这一切还只是开始。
她的眼泪就没有停下来过。
萧渡玄全程都没有喂沈希吃药。
但被逼迫到那种地步的时候,她忍不住地哭着渴求药物。
可萧渡玄只是慢条斯理地摧折着她,将她的情绪往最崩溃的尽头去逼。
沈希不断地哭着,回到明光殿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近乎模糊了,当脚踝上被扣上锁链的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手腕被绑得青紫,腿根更是充斥红痕。
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也被深色的绸缎给蒙住了,一丝光亮都透不进去。
沈希不知道她到底哭了多久,她只知道她的嗓音都快要哑得没有发声了。
在漫长的黑暗里,她寻不到任何的方向,也寻不到任何解脱的可能。
以至于当内侍的声音响起时,她都忍不住仰起了脖颈。
内侍候在外间,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到时候了。”
“稍等。”萧渡玄轻声说道。
他抚着沈希的脸庞,起身端起杯盏,喂到了她的唇边。
杯盏中盛着温热的茶水,沈希天真地以为她要能够解脱了,但饮下那茶水后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有焚心般的烈火灼灼地烧了起来。
刹那间就绞杀了所有的理智。
沈希死死地咬住下唇,连眼泪都忘记要怎样落,身躯整个都蜷缩在了一起,她颤抖着指节,想要拉住萧渡玄的衣袖。
但他却已经离开了。
在漫长的控制和胁迫中,连昼夜都难以分辨。
沐浴的时候,沈希都提不起任何的气力,只能任由萧渡玄托住她的臀根,将她往水里抱去。
热水滚烫,让她不住地发颤,想要逃开,但萧渡玄却将她按得更紧了。
沈希咬住下唇,含着哭腔哑声唤他,细弱的嗓音里交织了孩子的无助和少/妇的荡媚。
她的小腹也鼓鼓的,就像是已经怀有身孕似的。
萧渡玄漫不经心地抚着按着,但眉眼间却尽是偏执:“快要改口了,小希,好好想一想,该唤我什么?”
沈希连日都昏沉的厉害。
即便萧渡玄不给她喂药,她的思绪还是如若一团乱麻。
沈希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病态到极致的教养,她懵懵懂懂地唤道:“皇叔。”
萧渡玄曾经很喜欢她这样唤,可不知道某一天开始,这个称呼成了大忌。
惩诫很快就落了下来。
沈希呜咽出声,她攀上萧渡玄的肩头,低泣出声。
萧渡玄轻声说道:“再好好想想,小希。”
他的话音低柔,但蕴着的情绪却太恐怖了,即便沈希的脑海中一片昏沉,她也下意识地紧绷了心弦。
可她不知道萧渡玄想要什么答案。
谋她姝色 第141节
沈希咬住下唇,她的哭腔破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已经到了晚间,许多事情都已做好万全的准备,萧渡玄有功夫慢慢地调养她。
直到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沈希才陡然撞对了答案。
她颤声唤道:“夫君,求您疼疼我吧。”
解脱像是粲然的白光,在那个瞬间强势地到来了。
沈希满脸都是泪水,意识短暂地清醒了半刻钟不到,但强烈的自厌情绪却铺天盖地地袭过来了。
从两年前上元节的宫宴故意饮下那加了药的果酒,用卑劣的手段爬上萧渡玄床榻的时候,她其实就该明白过来的。
那是一泓看似清浅易得的泉水,实则却是深重绝望的深渊。
堕落一旦开始,就再无止境。
如果沈希现在是清醒的,她一定不会这样想。
她只是开了个头,但真正将她拽下去的人一直都是萧渡玄。
但在这种病态的情绪影响下,疯狂翻涌的全都是对自我的厌恶。
好在药物的效用会长久地持续。
痛苦的情绪很快就被焚心般的火焰给烧着,沈希攀上萧渡玄的脖颈,吻住他冰凉的薄唇,从他的身上开始汲取冷意。
渴望像是成了瘾,让她有些难以分清那是药物的影响,还是她的自我意愿。
*
临到立后大典的前一日,沈希才最终从那病态的渴望里挣脱。
她并不知道,在她被关在明光殿的这些天里,立后的事轰动了整个朝野。
无论是知道内情的人,还是不知道内情的人,无一不惊掉了下巴。
陆府书阁的灯是一整夜都没有熄灭,李韶也狠狠地吃了一惊,宰相李缘更是在府中生生捏碎了一只杯盏。
从消息传出后,越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人给踏烂了。
众人都劝沈庆臣称病谢客,先休歇一段再说。
但沈庆臣没有一日停止过与萧渡玄的博弈。
“小希不可能会骤然出逃,”沈庆臣眉眼扭曲,“再说臣的女儿又不是您的私奴,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
他半生风流,也知悉内宅大院中的争斗。
继室崔氏做过的那些晦涩事,沈庆臣其实也是知道的。
侍妾之流,与物什无疑,庶子庶女,亦同奴仆相类。
沈庆臣却没有想到,那些年他造过的孽竟是全都应在了沈希的身上。
他的女儿什么也没有做错,仅仅是因为过盛的容色,就要沦为天子的禁脔,被掠夺强占。
萧渡玄站在高处,神情冷淡。
“那你还想怎么样?”他看向沈庆臣,“要朕表彰她这回出逃的路线挑得好,还是夸耀她这次仆从选得恰当?”
萧渡玄觉得他已经足够退让了。
如果放在先前,他是绝对不会这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
沈希很不吃教训。
如果想让她学会一个东西、记住一个道理,是势必要强势甚至残酷的手段的。
哪怕比起先前的两次,萧渡玄也觉得他这回足够妥协了。
不过就是将她困在宫中几日等待婚期,除此之外,他几乎可以说没有碰她一下。
连早先时候想过无数回的烙印,都没有付诸丝毫的实践。
沈希的胆子还是小,在更多时候,萧渡玄总是还要哄着她,想到她在宫室中焦躁地等待他,拥住软枕磨蹭腿根的嫩肉,他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沈庆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全是烦乱的情绪。
直到立后大典的前一日,皇帝才终于肯让沈希出来,她也是那个早上才彻底清醒过来的。
一睁开眼就感觉额侧的穴位突突地疼。
连日的摧折让沈希脑中一片混乱,她难受得厉害,记忆却还残留在被萧渡玄于窗边攥住腰身的时候。
想到摇晃的船只和滚滚的江水,那些纷杂的记忆也渐渐清晰起来。
或许是为了让沈希彻底长个记性。
这些天沐浴的时候,萧渡玄总是将她摧折得特别狠。
以至于沈希现下一想到水,就会生出些畏惧,再没有比他更擅长教养的人了。
多日来她过得昏沉又混乱,乍然一清醒过来浑身上下还是有些不适。
萧渡玄下朝以后便回来了,沈希执着玉筷用膳,抬眸和他对上视线后就没了胃口。
不见到他还好,一见到便是有再高的兴致也落下来了。
萧渡玄却似是没有注意到沈希的视线,从容地将她抱在了膝上,低声说道:“不吃了吗?”
她还没有做好和他相处的准备。
沈希低下眼眸,没有言语。
“稍微喝一点粥,好吗?”萧渡玄轻声说道,“若是胃疼就难受了。”
他执着汤匙,将粥喂到了沈希的唇边,她勉强地喝了小半碗,就全然喝不下去了。
萧渡玄用帕子擦净了沈希的唇,轻轻地揉着她的小腹。
他的动作很温柔,也没有任何侵略的意味,就好像是又回到了几天前他们和睦相处的时候一样。
他处理军务向来杀伐果决,但在处理她的事情上时,他太擅长绥靖姑息了。
那天在船上时,沈希的情绪是那么崩溃绝望。
可过去这么久,便是再浓烈的抗拒情绪也被生生地给压了下来。
沈希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会从那般激烈的抗拒,转到后来的得过且过。
这哪里是她内生的想法?这全都是萧渡玄的有意引导。
就像现在这个时候。
她心里应该愠怒的,害怕的。
可萧渡玄仅仅是没有再做什么,沈希的心里便又涌出了求和的想法。
跟他对抗是没有用的,她的气力太小,根本反抗不动。
情感是不能被压抑的,越压抑就会越难调起。
沈希消极地想,不如就这样算了吧,陆太后那样做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萧渡玄肯定也不会信她的一面之词。
他们都是庞然大物,沈希撼动不了,也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她能够在皇权的强势倾压下,寻到一方属于自己的净土便已经足够。
沈希垂着眸子,轻声说道:“给我备车吧,我想回家了。”
长睫落下,在眼睑上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影子,让她的美显得有几分脆弱。
萧渡玄笑了一下,说道:“小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的容色俊美,唇边含笑,言辞也温柔得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沈希瞳孔紧缩,脸色却是在霎时间苍白了下来。
第七十四章
萧渡玄抚了抚沈希的长发, 将她抱在怀里。
他低声说道:“再一再二不再三,小希。”
“这一回就算了,”萧渡玄凝视着沈希的眼眸, “但是没有下一次, 记住了吗?”
他虽然说的是警告的话语, 但言辞里蕴着的却尽是疼宠和纵容,甚至还有少许溺爱的意味。
他们的关系怪诞, 萧渡玄又习惯恩威并施, 偶尔宠她,偶尔罚她。
没有做错事就会哄着她, 可若是做错事了也不会纵着她。
沈希生出一种很吊诡的想法。
之前过去的那几天就像是一个更长时的惩诫, 类似于惩罚期,她捱过去了,那么先前的事也可以翻篇了。
对萧渡玄来说,只要能让她长记性, 能让她乖顺下来,那么这个惩罚期就是有意义的。
沈希不能从这种关系中感受到快乐和满足。
或许在她做小孩子的时候,她会希望有这样一个长辈帮着她。
但现在她已经及笄许久, 早就能够掌握独立的自我。
沈希忍不住地感到烦躁,压在她头顶上的是滔天的权势, 曾经她以为那都是皇权, 现今沈希才意识到, 那是来自长辈威严的家长权。
她很有幸避开了强势的父亲、母亲,却最终没能避开萧渡玄这个强势百倍的独/裁者。
沈希不是独立的个体, 她是萧渡玄的私有物。
所以她不可以忤逆他, 她做错事或者做对事的判断,也全部都来自于他。
那强烈的压抑感其实全都来自于他过分强势的掌控欲。
喘息突然变得那么困难。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 ”沈希抬起眼眸,“但这一次真的不是我主动出逃的,都走过一次水路了,我会那么傻的走第二次吗?”
她仍然在竭力地保持沉静。
沈希微微侧过脸,说道:“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谋她姝色 第142节
“但在此之前,先让我回家,”她看向萧渡玄,轻声说道,“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可以吗?”
沈希的眸光清凌凌的,她的确是一个极坚韧的孩子,都被摧折到了这个地步,却仍是不会将底线后退分毫。
那种坚持甚至可以被称之为风骨的。
萧渡玄很想赞许她的执着。
但沈希的言辞却没有一句叫他满意的。
她是真的很喜欢说谎,也很喜欢将事情拖着,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萧渡玄抚了抚沈希的腕骨,漫不经心地说道:“听不明白吗?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打断了他。
沈希有些应激地说道:“你又要囚禁我吗?”
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隐忍的念头在飞快地后退着。
这场与皇权的博弈太艰难了,但如果一夜回到经久以前,沈希倒宁愿破罐子破摔算了。
却不想萧渡玄低笑了一声。
沈希被他搂住腰身抱到膝上,臀根的软肉也被轻轻拍了拍。
萧渡玄像是逗弄孩子似的说道:“当然不是。”
他心里还是含着怒意的,但感受到沈希的身躯突然不再紧绷后,那些柔软的情绪无法控制地上涌。
沈希都已经这样地违逆了,他还能轻易地原谅她。
放在以前,萧渡玄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种事。
可现今她只要表露出害怕,他便忍不住地疼她哄她。
萧渡玄低头,吻了吻沈希的额头,轻声说道:“等到今晚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好了,我还有些事,”他将她抱回到榻上,“你若是累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抱歉,昨晚弄得太晚了。”
沈希近乎是有些迷茫了。
愠怒和惧怕的情绪是被压抑下来了,但是强烈的焦躁和不安也因之生了起来。
偏偏她又没法拽住萧渡玄去问。
沈希垂眸看向摇曳的红烛,心像是被热油烹着,越来越烦躁。
萧渡玄的鬼话她如今是一句也不愿相信了,但眼下她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只有由着他安排。
不过他到底想做什么?
*
礼部做事向来又快又稳妥,如今的礼部尚书更是位一等一的能臣。
自从陆太后入宫,朝中已经很久没有准备过类似的事宜,但郑尚书还是将典礼安排得极是妥当。
他原本就在思索,对于这位以身救驾的女郎,皇帝会给予怎样的恩赏。
赐个郡主、翁主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她父亲的官位又还那样高,到时肯定会有大的典礼。
却没有想到,皇帝竟是直接将她立为皇后了。
郑尚书闻讯时也深深地吃了一惊,但他率先想到的却不是沈希曾做过平王世子妃,而是先帝与沈家的恩怨。
曾经先帝可是想将沈家往死里逼。
不知他泉下有知儿子娶了沈家的女郎做皇后,会是怎样的神情。
各种器具早已备好,嫁衣和各种步摇簪钗也全都准备万全,保管凤冠霞帔的皇后会在到时惊艳所有的宾客。
现在唯一麻烦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皇后还没有试穿过衣物,也还没有走过流程。
不过知道皇后是沈希后,郑尚书也不担心这件事了。
许是小姑娘的伤处还没好全,皇帝才会这样操心,但若论仪礼,这整个皇城的贵女都没有能够比得上沈希的。
现在就等明天的立后大典了。
郑尚书捧着杯盏,又将写满立后大典流程的文书细细地翻阅了一遍。
看完以后,也到了皇帝召见的时刻。
萧渡玄撑着下颌,他端坐在高台之上,一边执着朱笔勾画,一边向侍从说道:“让她中午先用吧,不必等我。”
事到如今,萧渡玄是真的连装都不想装。
明日沈希就将会是他的皇后了,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知道他们是夫妻,再没有人会在沈希的面前提起什么顾长风、萧言。
在史册里,沈希的名字也只会跟他出现在同一页。
眼见郑尚书进来,萧渡玄方才放下了朱笔。
他的笑容和柔,轻声说道:“郑卿,朕令你过来,是想提前问问你立储大典的事宜。”
沈希并不知道这么久的调养早就有了效力,昨夜御医给沈希诊了平安脉,言说姑娘的身子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假以时日便能有孕。
萧渡玄听完,就去翻看立储典礼的流程了。
许多事情都是这样,麻烦的时候很麻烦,但顺利的时候又出奇的顺利。
想到不久以后,他们就将会拥有一个孩子,萧渡玄的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悦然。
郑尚书也察觉到了皇帝神情中的欣悦。
众人都觉得萧渡玄是因为沈希救驾,方才会立她为后,等往后肯定会很快选秀,妄图谋一份入宫的可能。
郑尚书却觉得不那般寻常。
但他也不敢说予任何人,只敢同家里养的小狗轻叹了一声:“沈家这回只怕是要出一位名贯古今的宠后了。”
“陛下,立储大典的文书完备周全,”郑尚书谦恭地说道,“您是现在就想开始准备吗?”
“嗯,尽早准备。”萧渡玄轻声说道,“要比朕那时规格更高。”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大概是明年夏天。
乍一看好像很遥远,其实也很快了。
萧渡玄又说道:“对了,还有储君的名讳,也要仔细想。”
向来矜贵克制的皇帝,在言说起与那姑娘有关的事时,也会流露出明显的柔情。
那怎么可能是对一个不熟悉女郎会产生的情愫,那分明是早就情根深种才对——
*
但沈希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她在明光殿里待了一天,心情一直都很焦躁,连书册都烦闷地看不下去。
到底是什么事情,竟然连家都不让她回?萧渡玄真的不是想将她彻底囚禁起来吗?
眼见天色终于开始隐约发黑,沈希心中竟然生起了怪诞的期待。
她最讨厌钝刀子,是死是活,都尽快给她个痛快吧。
但用过晚膳后,沈希最先等来的却不是萧渡玄,而是满脸笑意向她走来的绣娘和妆娘。
她们手里捧着的不是别的,而是真正的凤冠霞帔。
金红色的嫁衣颜色鲜丽,却狠狠地刺痛了沈希的眼眸,上一次她就是在明光殿里脱下的嫁衣,那红色的裙上还沾着她丈夫的血。
无以复加的恐惧陡地袭了上来。
沈希不住地想要往后退,她强作笑颜向人群最前方的常鹤说道:“常中使,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了?”
“你应该给我备车,送我回家才对。”她的声音微颤,“这些物什错送到我这里,让那未来明光殿真正的女主人知悉,恐怕不太好吧!”
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又是两年前的情形。
那夜陆仙芝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来到东宫,骄傲美丽仿佛是南诏的孔雀。
沈希被养在宫里八年,见识过无数的明刀暗箭,却是头一回被那样的言语和目光奚落。
陆仙芝唇边带笑,讽刺地说道:“还当是什么名贵的娇花,原是妄图攀附想做禁脔的菟丝。”
沈希不是妄图攀附做禁脔的菟丝,她也对萧渡玄妻子的位置没有任何向往。
她是真的很怕,也很厌烦这些事情。
“你这回的疏漏太厉害了,常中使。”沈希的眸光颤抖,“下一次,你一定要弄清楚才成。”
但更令她恐惧的是,常鹤摇了摇头。
他笑着说道:“没有错,姑娘。”
“陛下想要立的皇后就是您,”常鹤紫衣微动,笑容平和,“您先过来试试这嫁衣与凤冠吧,虽说只穿明日一回,但陛下对大典很看重。”
明日。明日。
额侧的穴位像是被插入了一根长簪,搅得沈希脑仁都在尖锐地作痛。
她的脸色苍白,朱唇也被咬得失血。
“你一定弄错了!”沈希尖声说道,“萧渡玄不可能会准允我做皇后的——”
但她的话音刚落,萧渡玄便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本以为沈希这时候已经将嫁衣换好了,想要过来看看,却不想她竟还和常鹤在争执。
萧渡玄眉心微蹙,但听见她自轻的话语后,心中却蓦地生出许多怜惜。
他给沈希的安全感还是太少了,应该再多疼疼她的。
“没有弄错,”萧渡玄走近,揽住了沈希的肩头,“快来试试吧,你先前不是想要太湖的明珠吗?看看妆奁里的都是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柔情可以有这么多。
几日前萧渡玄还在为沈希出逃动怒,但现下她连一句恳请原谅的话都没说,他的心就已经又恢复了先前的柔软。
想要疼宠她,想要让她高兴,想要她时时都展露笑颜。
但沈希却狠狠地打开了他的手。
那“啪”的一声很清脆,却令整个殿中的侍从和宫人都惊了一惊。
谋她姝色 第143节
众人仓皇地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希用了十足的气力,萧渡玄的手背瞬时就泛起了红痕,他眸色晦暗,声音亦有些哑:“都先退下。”
暗怒在不断地翻涌。
但想到沈希不喜欢在人前被折弄,萧渡玄还是按捺住了怒意,他掩住沈希的唇,将她禁锢在怀里,并用身躯挡住旁人的视线。
直到众人都离开后,他方才掐住沈希的下颌:“敬酒不吃吃罚酒吗,沈希?”
近乎恐怖的压迫感向下倾压。
沈希浑身都在颤抖,她被迫仰起了头,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满是鲜明的抗拒与抵触。
“我不要给你做妻子。”她眸光颤抖,“我不要——”
但萧渡玄却仿佛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他的目光冰冷,声音亦是冰冷无比:“我这一回是不是将你处置得太宽松了?”
沈希心弦紧绷,她就像是应激的猫,根本不经更多的压抑摧折。
她低声吼道:“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这回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陆太后绑架了我。”
明日就是立后大典,沈希竟然还在妄图扯谎。
萧渡玄的耐心也快要告诫。
他冷声说道:“要我将审讯的文书拿给你看吗?”
“编谎话也要有逻辑,太后那日一直在宫中,”萧渡玄眸光暗沉地看向沈希,“而且你觉得她会去亲自绑架你吗?”
一提起这件事,沈希的情绪便开始疯狂地上涌。
陆太后为什么会亲自绑架她?她也很想知道——
沈希拼命地想要嘲讽萧渡玄,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她哑声说道:“所以嫁给你,就是这一次的惩罚吗?”
她虽然哭了出来,但她的讽刺却成功了。
萧渡玄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嫁给他做皇后,对沈希来说居然是惩罚。
她就这么不情愿给他做妻子吗?
当初她在顾长风和萧言面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沈希是个很世俗的女子,她看上的是顾家和平王府的权势,他明明能带给她全天下最高的权势,但她却是这样地抵触他。
妒火中烧,还有很多说不清的情绪也在作祟。
萧渡玄再维持不住沉静,他的眼底是一片被恶欲倾覆的深黑。
掠夺的欲念更是在疯狂地上涌。
他抚上沈希的脖颈,轻声说道:“是又怎么样?还是你觉得你能够拒绝?”
沈希跌坐到了软榻上,她的身躯抖若筛糠,眼泪也不断地往下掉。
“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想给你做妻子!”她哭叫着说道,“我就是死,也不想嫁给你!”
明光殿里灯火通明。
沈希却觉得有至深的黑暗在疯狂地往下陷,过去的那些痛苦与今次的绝望相比都算不得什么了,明日的立后大典一过,她就再也没法摆脱萧渡玄了。
恐惧深重到无以复加。
沈希满脸都是泪水,她拼尽一切地抵抗着萧渡玄。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她试图用最难听的话刺痛他,“你太可恨了,你是畜生,我救了你,你却用这样的方式回报我。”
沈希哭着说道:“我就应该看着你去死才对。”
她说了好多好多难听的话,但是萧渡玄却没有一刻停止掠夺。
他将她的生命力给夺走了,将她心里最后的光亮给夺走了。
沈希满心都是绝望,可萧渡玄的容色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平静,他的眼底都是血红的,里面蕴着太多情绪,浓烈到像是寒夜里的暴风雨。
这世上就再没有比她更可恨的人了。
如果真的那样恨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来诱他——
*
一夜过后,沈希还是没有妥协,她的情绪也依然那般激动。
但萧渡玄却平静下来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沈希就是想逃也无处可逃,她根本就没有办法挣脱他的掌控,等入宫以后,她也没有任何可能逃出他的掌心。
现在她再闹又能如何呢?
萧渡玄一边想,一边令沈家的众人进宫。
沈希坐在梳妆台前,她的眼眸哭得红肿,即便手腕被绑了起来,也依然抗拒得厉害,侍女甚至没法为她梳妆。
宫人也都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哄她:“姑娘,您就试试这个簪子,好不好?”
但沈希受不了。
她哭着说道:“我不要,我不要,放了我吧,我不想做皇后……”
沈希哭得厉害,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她刚刚饮下了少许的茶水,萧渡玄便走进来了。
他拧着眉,低声说道:“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你觉得我是在闹吗?”沈希哭叫着说道,“萧渡玄,我不想做皇后,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的手腕被绑得太久,身躯痉挛地抖着。
这话语太冒犯了,侍女吓得头都不敢抬。
萧渡玄昨夜被沈希骂了一整晚,现今听到这样的言语,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他轻声说道:“小希,你若是有气冲着我发就好,不要为难旁人,好吗?”
“是你在为难我!”沈希心中极是难受,但听见外间的动静时,她忽然就没了声息。
隔着一盏屏风,冯氏的声音是那样的和柔:“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她的话音含着为人母的喜悦,就仿佛是为她的婚事感到十分的欣然。
但沈希却能清楚地看得到,暗处一支支对准冯氏脖颈的弩/箭,就好像只要沈希说错话,他们就会将冯氏给射杀一样。
宫闱秘闻,见不得光。
而且萧渡玄昭然地告诉了她,他或许舍不得动她,但旁人可就未必了,所以她得为“旁人”着想。
沈希已经止住的眼泪忽然又掉下来了。
她张开唇,想要颤声唤冯氏一声,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希眼眶通红,她哽咽着低下了头。
当她流露出崩溃和绝望的情绪时,萧渡玄倒是又展露出了少许的柔情。
他将她轻轻地抱在了怀里,轻声说道:“夫人先请起吧,小希在涂口脂,不便言辞,等到更换完衣妆后,她就会过去见你。”
沈希觉得自己像极了行尸走肉。
但在那滔天的权势面前,她却连挣扎的可能都被掠夺殆尽。
沈希不知道她是怎么更换好衣妆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和冯氏、沈宣等人言语的,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完那复杂又繁琐的礼仪流程的。
她只知道,这一回在“夫妻对拜”时,没有人来打断。
萧渡玄轻轻地掐住了她的手腕。
夜色降临时,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也将要来到。
与平王府不同,皇宫所用的龙凤烛是那样的辉煌,仿佛燃烧的不是烛火,而是一片烈焰。
凤冠上的珠宝多到无法数清,就是腕间的玉镯也华美得令人瞠目。
沈希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那般浓烈的艳羡目光。
但先前总被夹杂在一起的嫉妒或憎恨眼神却再也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敬畏与尊重。
然而谁也不知道,在那漫长的典礼上,她踝间的锁链从未被取下过。
从今往后,沈希就再也不是自由的沈家女郎了,她是这整个帝国的皇后,也是皇帝拢在掌心的私有物与禁脔。
那个万人渴望的后位,终于化作桎梏和枷锁困住了她的身躯。
再度被带到帐内的时候,沈希的心里就只剩下了绝望。
深红色的床帐与东宫别无二致,两年前的上元节宫宴,她也是这样忐忑至极地被抱上来。
但这一次,沈希只想逃出去。
可萧渡玄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整个天下也没有谁敢闹皇帝的洞房。
于是他轻易地就踏了进来。
这是沈希第一次见萧渡玄穿红衣,他的容色是那样的出挑俊美,就仿佛是天人坠入凡间。
他的指节抵在领口,轻轻地将衣襟往外扯。
萧渡玄坐在床边,他唇边含着笑意,轻轻地抚了抚沈希的脸庞,说道:“该喝合卺酒了,小希。”
为了避免皇帝败兴,她被喂了药,眼睛和手腕也被人用红绸绑了起来。
沈希低低地“嗯”了一声。
到底是大婚之夜,萧渡玄还是软了心神,他为沈希解开了那绸缎,然而到来的却不是温香软玉,而是一个忤逆到了极致的巴掌。
萧渡玄侧过脸去,唇角亦被打出了血痕。
第七十五章
沈希的眼眸是通红的, 她的指节颤抖,妆容卸下后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谋她姝色 第144节
她应激得厉害,浑身上下都在打颤。
“你放了我吧, 我求求你了, ”沈希哭着说道, “我给你做禁脔,行不行?”
她像是一只淋了雨的猫崽, 恐惧外溢, 害怕得连神智都要完全失去了。
萧渡玄抿去唇角的血迹。
他俊美的脸庞被打出了红痕,苍白的颧骨上也透着绯色。
这世上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
但听到沈希接连不断的哭腔后, 那刚刚燃起的灼灼怒火, 瞬时又熄了下去。
萧渡玄将沈希抱在了膝上,他一手搂住她的腰身,一手抚着她的后背,说道:“那太委屈你了, 小希。”
“我想让你做我的皇后,”他轻声说道,“我也只想和你共度一生。”
沈希并不能被这话宽慰到。
她的嗓子哭得快要哑了:“可是我不想, 萧渡玄……”
萧渡玄亲了亲沈希的脸庞,声音低柔地说道:“我不会纳妃的, 小希, 永远都不会, 就我们两个人,一生一世。”
虽然她还是那么抗拒, 但他的心却越来越软了。
小孩子没有安全感, 所以才会那样害怕。
想到这里,萧渡玄又开始后悔, 如果两年前便将沈希娶回来就好了,他们不必分离那般久,也不必经历那般多的周折。
她那时候多在意他,多信赖他。
沈希却听不进去萧渡玄的话。
她的眼眸红肿,哭腔破碎:“可是我不想嫁给你,不想和你过一辈子。”
这两年来,她无数次绝望过。
但哪怕是生死存亡的时候,沈希的心底也没有这样崩溃过。
做侯府夫人可以和离,做世子妃可以和离,就算是做王妃也可以和离,唯独做皇后不可以。
这天下只有被废被杀的皇后,从来都没有能够和离的皇后。
做了皇后,便意味着她再也不能摆脱这座深不见底的宫殿了,百年以后她甚至都无法摆脱与萧渡玄合葬的命运。
沈希突然很想惹怒萧渡玄,让他不能再忍受她。
最好是今晚就将她赶去守帝陵。
但这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却为她低下了头颅。
萧渡玄轻扣住沈希的腕骨,抚上了自己的脸庞,他低声说道:“你是还记恨过去的事,记恨我曾经摧折过你吗?”
他玄色的眼眸里光芒微漾。
“来,再打一次吧。”萧渡玄的声音低哑,“打到你消气,够不够?”
他的眼是深黑色的,就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但此刻沈希才意识到那不是萧渡玄瞳孔的颜色,那是恶欲的颜色。
他疯魔到偏执的欲念,他病态到可怖的渴望。
情爱之苦,噬火焚心。
沈希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萧渡玄的眼里看到这样浓重的情绪。
他没有骗她,他是真的爱她。
可是他的爱太令人生惧了。
沈希突然说不出来话了,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唯有眼泪仍然不住地往下滑落。
她竭尽全力地往手腕往回抽,但萧渡玄还是攥住她的手腕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声“啪”的清脆声响传来的时候,沈希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她的掌心发烫,像是被人执着滚烫的烛火往上燎。
沈希哭叫着往后退,原本压抑的哭声也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死死地攥紧了手指,再不肯给萧渡玄扣住她腕骨的机会。
萧渡玄的薄唇染血,但他却仿佛不知痛似的,俯身轻轻地吻上了沈希的唇。
这是一个充斥铁锈气的吻。
吻得太深,连喉咙都微微发疼,分明是强势的掠夺,可萧渡玄抚上她腰身的动作却是那样的轻柔,就仿佛她是一个易碎的珍宝。
他低声一遍遍地说道:“我爱你,小希。”
暴风雨到底是落下来了。
强烈的崩溃情绪没过胸口,终于是让沈希连气都喘不过来。
烛火摇曳,红浪翻滚。
合卺酒在心神恍惚时被喂到唇中,她懵懂地含着,被萧渡玄的指骨插/弄着,才终于将那昭示夫妻和合的酒给饮下去。
沈希将手搭在眼前,竭力保持神智,不去看向萧渡玄。
但别说神智,就是连吐息的节奏也全然乱了,她连怎样呼吸都快要忘记,踝骨疯狂地颤抖着,足尖也绷得紧紧的。
足腕上的锁链在混乱中被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精巧的银镯。
内里中空,有小铃铛在轻轻地晃着,声声脆响,有道不尽的旖旎。
沈希嗓音发颤,唤了一声:“陛下!”
萧渡玄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说道:“往后该唤夫君了,小希。”
沈希不敢唤。
她昨夜唤过一次,那后果比意外唤出“皇叔”还要更为恐怖。
沈希咬着下唇,摇着头想要爬开,但下一瞬就被萧渡玄扣住脚踝拖了回来。
哭腔再度破碎。
夜色是那样的深沉,然而这还仅仅是开了一个头。
沈希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抵抗不住,唤出的夫君,她只知道萧渡玄在那之后并没有停止丝毫的掠夺。
她哭得眼眸红肿,直到天边都泛起鱼肚白时,才被萧渡玄抱去沐浴。
但这一晚,彻夜未眠的远不止她一个人。
*
沈宣回到越国公府经久后,人都还是懵然的。
他的姐姐才刚刚和离没有多久,竟就再嫁给了皇帝——这整个天下的主人。
明明两个月前,她还要唤萧渡玄皇叔的。
这是多么荒唐的事。
先帝联合外戚陆家将沈家往死里逼的事还在昨天,可一转眼,他们沈家竟就成了外戚。
萧渡玄的恩赐多得近乎恐怖,父亲拜相的诏书也就那样下来了。
沈宣刚刚从云中回来的时候,还有人担忧皇帝会不会清算沈家,那时府中连大的宴席都不敢办,可如今沈家的声势繁盛得叫人畏惧。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所有人都在笑,都高兴得不成样子,连旁支的宗亲都是满脸的喜色。
唯有父亲沈庆臣的眼底始终含着冰冷。
到底是为什么?
沈宣反反复复地想着,却最终也没有突破那最后一层迷障,他只清楚地知道,往后他都不能再和姐姐一道出游了。
做皇后的,甚至连三朝回门的机会都没有。
沈宣心底控制不住地泛起郁气,他没有忍住还是牵了马在深夜离了府。
他一路疾驰,独自来到明月楼。
夜色深重,明月楼却依旧灯火通明。
大堂的暗处,武宁侯顾长风和平王世子萧言难得和平相处,但两人都喝得酊酩大醉,眼泪流了满脸,再没有往昔的持重。
当两人投来怀有遗恨的视线时,沈宣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他端着酒碗,手臂不断地颤抖着,眼泪也倏地掉了下来。
被遮掩多日的真相是那般的明显,可他却竟一直都没有看清楚。
沈宣的眼睛通红,心悸感越来越重,让他快要喘不过气,瓷碗落在脚边,摔成一瓣一瓣的碎片。
沈庆臣同样也是彻夜未眠。
他来回地翻看着弟弟沈霜天的遗笔。
上京百年来都没有几个如沈霜天这样才华横溢的人,他虽桀骜不驯,不循礼法,但那风骨也无人能比。
直到他死后多时,市井仍还处处有人传唱他的诗词。
现在沈霜天的声名更上一层楼。
年轻的士子都极向往他,踏青时都要向他的坟墓边献上一束花。
沈庆臣毫不怀疑,等到百年之后便是稚童也要诵读沈霜天的诗篇。
沈庆臣一生怀才不遇,还受人谮诬,他或许在黄泉之下都不会想到,是那个仅仅教过数月诗词的小侄女为他正名,将他从泥沼带回到云端里。
沈希生来就带着几分冷情。
沈庆臣甚至听萧渡玄说过她薄情,可他们谁都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重情谊。
沈霜天身死后,留下无数书稿,连门生故吏都无暇去帮他整理,后来沈庆臣叛逃,更没有人敢跟他扯上关系。
是沈希将这些诗稿收拢好,一字一句地重新校订。
那时候她在燕地,病得都快要死了。
谋她姝色 第145节
沈庆臣万事以利益为先,冷酷无情,野心勃勃。
先代越国公身死后,沈庆臣原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再为什么人流泪,但现在只要一想到在深宫中的女儿,眼眶便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没有做好父亲。
所以沈希要平白吃很多很多的苦。
九重深宫是一个会将人给彻底吞噬的地方,可她却是被最信重的父亲给一手送进去的。
后悔的情绪像是一柄尖刀,深深地刺进了沈庆臣的胸腔里,利刃顺着心脏的形状,将之给整个剖出。
*
梦里都是崩溃的,绝望的。
沈希没有睡很久,刚刚陷入梦乡就被恐惧给逼了出来,她将手指抚在胸前,不住地大喘着气。
天已经亮了起来,一线金灿灿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了床帐内。
外间的天光有多么刺目,她心底的恐惧就有多么强。
还不如继续睡过去,在梦里的时候,至少不必这样痛苦难受。
但沈希的眼眸还未再次阖上,萧渡玄便折身走到了床帐边,他抬手就将她抱到了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了,小希?做噩梦了吗?”
她被他像抱孩子似的抱到了腿上,额前还泛着薄汗。
“别怕,别怕。”萧渡玄轻声哄道,“夫君在这里呢,没有什么魑魅魍魉能伤害小希。”
可是沈希噩梦里的人正是他。
她的牙关颤抖,清醒过来后,强烈的抵触情绪又生出来了。
沈希重重地打开了萧渡玄抚上她脸庞的手,动作明明那么狠,但一双水眸却不断地摇晃着,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他的手背上很快泛起红痕。
昨夜沈希的那一巴掌打得很重,萧渡玄唇边的血痕还未退,这会儿手背上也划出了颗颗血珠。
但他没有不快。
小希不高兴,想要发脾气是很正常的事。
萧渡玄连血痕都没有抹,他抬眸看向沈希,轻声说道:“我就是那魑魅魍魉吗?”
她情绪起伏本来就大,被他这样一问,更是惧得有些无措。
萧渡玄抚上沈希的后颈,将她往怀里揽,声音低柔地说道:“我让你解解气,好不好?”
他将那还在淌血的手背递到她的跟前,玄色的眼眸里是病态的温柔和纵容。
眼前尽是血红。
沈希陡然清醒过来了,她不住地往后退。
但腰身又被抵着,柔软的臀肉怎么也不能真正抬起。
“我不要,我不要……”沈希带着哭腔说道,“你要是真的抱歉,就放我走吧,放我回家,行不行?”
“那可不成。”萧渡玄轻声说道,“你是我的皇后,小希。”
“哪里有皇后离宫的道理?”他看向沈希的眼眸,轻笑着说道,“不过你若是想他们了,我也可以让他们进宫来看看你。”
就是监牢里的人都还有出狱的可能。
她却是再没有了。
沈希的眼再次红了,她泣不成声,可萧渡玄还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着:“对了,你父亲拜相了。”
“原本我想等到冬日的,”他笑了一下,“后来想了想,还是现在就下敕令吧。”
但沈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前不久那个带着预知意味的梦魇再度无比清晰。
沈希的心神既崩溃又绝望,眼泪也断线似的往下掉。
她觉得她像极了在暴雨中摇晃的小舟,四处都是惊涛骇浪,可却连灯塔的影子都寻不到,只能随波逐流地等待被彻底吞噬的命运。
见沈希一直这样哭,萧渡玄的心也泛着钝痛。
他从来都不是善感的人,但如今看她落泪,便觉得无法忍受。
“别哭了,好不好?”萧渡玄抱住沈希,呢喃般地说道,“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小希,只要你能高兴起来。”
她的眼泪还是没有停,甚至哭得有些喘不过气。
小孩子很久都没有离过家,或许是因为分离而焦虑。
在她真正适应之前,他得慢慢地哄她宠她。
萧渡玄将沈希抱了起来,再度妥协道:“晚间我就让你父亲来看看你,好吗?”
沈希哭得有些累了,她像小雀般垂眸靠在他的肩头,无力又可怜地点了点头。
他这样强势专断的人,如今又是她的夫君,她能有什么办法?
“都哭成小花猫了,”萧渡玄疼溺地说道,“下回别这样哭了,有话就跟夫君好好地说,我又不是专/制独/裁的人。”
他仔细地帮沈希擦干净了脸庞。
沈希一直都被萧渡玄抱着,连足尖都没有点过地,甚至连手都没有抬起来过。
他熟稔地喂她用膳,为她更换衣裙。
皇后要穿正红色的衣裙,裙裾纹绣无数金凤,彰显的是百鸟朝凤的风华。
沈希在幼时就对宫闱里的仪礼十分熟悉,萧渡玄并不担心会出敬茶时会出岔子,但他还是让常鹤亲自陪着沈希过去。
这位曾经在暗处为皇帝做尖刀的阴狠内侍,在沈希回来后不知道做了多少琐碎事。
如今便是敬茶这样的事,也要由他来陪同了。
但常鹤没有任何不满,反倒是十分的感激。
当初追击时失利,让沈希坠落寒江时,常鹤曾以为他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却没想到这整日被皇帝言说“没有心”的小姑娘竟是如此有情,回到宫中后还为当初涉事的人都纷纷求了情。
连顾家在宫中的那个紫衣内应,也得以获救,如今还能够好好地当值。
可即便让常鹤亲自陪同,萧渡玄还不是完全放心。
他拧了拧眉心,再度俯身抚上沈希含泪的眼眸,低声说道:“别怕,小希,没人敢为难你的。”
萧渡玄轻声说道:“待会儿我也过去,好吗?”
他用指腹轻轻拭去沈希眼尾的泪水,那薄红看得让他心都快碎了。
真是不可思议,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一天如此柔情四溢。
当萧渡玄甚至在想,要不要先陪沈希过去然后再去议事的时候,她才迟迟地点了下头。
那个瞬间,他觉得他像极了第一次送孩子去学堂的家长。
萧渡玄轻咳了一声,却还是没有忍住将沈希抱上轿辇,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方才离开。
去清徽殿的路上,他的心神还有些恍惚。
这一切真是跟做梦一样。
沈希如今真的是他的皇后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
萧渡玄没有妃嫔姬妾,所以他的后宫很空,但先帝的后宫却很丰盈,除却几个有子的太妃随着儿郎去封地外,余下的人还是不少。
沈希从来不怕和长辈打交道。
就没有几个会不喜欢她的长辈,尤其是她的位份比她们还要高得多的情况下。
沈希只是感到无措,这一切对她来说实在太快了。
她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就成为了萧渡玄的妻子,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沈希的眼眸还泛着红,她神情恍惚,目光失神,直到进入陆太后的宫室时,仍不能说是完全地清醒了过来。
但宫殿里的众人却早已认真候着。
就是陆太后也一直地在换茶,好保准沈希拿到那杯盏的时候不冷不热。
都是沈希应当敬重的长辈,可她们却比她要恭敬百倍。
几个位份高的太妃亲自到轿辇边将她迎了过来,一个人的笑颜比一个人更加和蔼,声声都在嘘寒问暖:“娘娘过来得太早了,真是折煞妾身了。”
都是在皇帝身畔侍候过的人。
说出来的话是一句疏漏都不会有的。
旁人或许还看不出来这婚事暗藏的端倪,她们这群久居宫闱的人精还能看不分明吗?
要说这阴狠偏执,还真是没有能比得过皇帝的。
小姑娘分明都已经嫁予皇家了,却还是被生生地强掠了过来。
也不知该说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沈希没有说很多话,她的嗓音被折腾得沙哑,虽然清早服过药了,但开口的时候还是会微微带着颤音。
如果可以的话,她连一个字都不想说。
身上也是,青紫的痕印从踝骨一路蔓延到腿心深处,若是没有侍女陪着,她可能会多走几步就会颤抖着跌倒。
沈希只庆幸一件事,就是萧渡玄没有再病态地束缚她。
但一想到可能会被人发觉床笫间的秘事,她还是觉得极是羞赧崩溃。
太妃们却像解语花似的,一句句地说着好听的话,恨不得将沈希捧到天上去,一直到进入到宫室中后,众人依然在声声哄着她。
连陆太后见她进来后,亦是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沈希刚刚端起杯盏,指尖还没有热起来,陆太后便立刻将之接了过来。
陆太后像是生怕她会累着,旋即扶着她坐下。
与其说是沈希过来敬茶,这简直像是旁人来侍奉她的。
谋她姝色 第146节
太妃太嫔们将她众星拱月般地围在中央,每一句话里都含着对她的赞许和关爱。
这一看就是提前安排过的,根本就不会让沈希有分毫被为难的可能。
可即便如此,萧渡玄还是如约,在议完事后就立刻赶了过来。
沈希坐在软椅上,抬起眼眸看向他,顾盼生辉的水眸还微微肿着,眼皮泛着薄红,看过以后她就又低下了长睫。
明明只是很随意的一眼,却令萧渡玄在刹那间就生出了万种柔情。
他走向沈希,轻轻地低眸看向她。
萧渡玄柔声问道:“累不累,小希?”
沈希心底都是烦闷,明明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却偏要在这里喊她的小名。
就仿佛她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而且这话叫她怎么答?
却不想陆太后先开口匆匆说道:“哎!怪我怪我,老婆子一见小希就忍不住拉着她说话,皇帝,你快带小希回去休歇休歇吧。”
这话正合萧渡玄的心意。
但他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看向沈希,轻轻地说道:“你觉得呢,小希?”
萧渡玄的手腕是真的很高超。
在小事时宽和,总给沈希自主决定的机会,可在大事上,她一点反抗的可能也没有。
如今属于皇后的宣光殿已经开了。
可萧渡玄只会将她带回明光殿。
一想到回去后又要被他拽上床榻,沈希攥紧手指,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累,陛下。”
“您还有要务在身,先回去吧。”她抬眸说道,“我再在母亲身边尽会儿孝。”
到底是她给陆太后尽孝,还是陆太后给她尽孝?
萧渡玄低笑一声,纵容地揉了揉沈希的头发,轻声说道:“那好吧,不过午膳前要回来。”
他还是希望她能和宫里的众人相处更融洽的。
这些人在深宫里待了几十年,同她们接触得多了,沈希对宫闱生活的恐惧也能逐渐消失。
久待的话,便不能一直在殿内闲聊了。
陆太后带着沈希到外间的花园里转,笑容宽和地说道:“你瞧瞧这里的花,若是有喜欢的,就移植几株走吧。”
嫔妃们都落到了后面。
沈希扣住陆太后的手腕,容色在无人窥见的暗处变得阴冷。
她的掌心是一支尖锐的长簪,这是新婚时平王送给她的头面,却鲜有人知道,这套头面里的物什都能当做防身的利器。
沈希凝眸看向陆太后,低声说道:“为什么要绑架我?”
第七十六章
陆太后吓了一大跳, 她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又一直待在后宫,就是连行刺也从多年未曾遇见过。
紧贴在腕间的是尖锐的长簪, 距离血管就那么半寸不到的距离。
沈希轻轻一颤, 就有血珠泵了出来。
陆太后满脸惧色,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沈希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她曾经是个多安静乖柔的小姑娘——
陆太后颤声说道:“你、你先冷静一下, 小希……”
但望向沈希冷得近乎像个匪徒般的眼眸时, 陆太后忽然不敢再说话了,她抖若筛糠, 连膝都有些软。
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不要命的人。
除却沈希, 应该没有谁敢在皇宫里威胁一位太后。
她是真的被萧渡玄给逼过头了,原本多么好的好孩子,如今竟会变得如此无所顾忌。
沈希的额前泛着冷汗,心中的烦躁快要冲破极限。
“你说话呀, ”她抬声说道,“那天把我绑架到马车上的人,分明就是你。”
沈希闭上眼都能回想起那日陆太后皮笑肉不笑的虚伪笑容, 那时候她不还很会说吗?
现在怎么一句声都吱不出来。
压抑在心底的郁气,冲破了理智的边线, 让沈希只想用强硬的手段撬开陆太后的嘴。
可身后还有许多太妃太嫔, 她没有办法真的见血。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希……”陆太后颤抖地说道,“那回的事是个意外, 是个意外。”
她一这样说, 沈希就知道不是她的记忆出了岔子。
就是陆太后将她绑架过去,并意欲把她送到江左的。
沈希一直都很想离开萧渡玄, 可是因为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导致她被推进深渊,沈希还是不能接受。
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她是不必这样仓皇入宫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沈希的声音微哑,“而且事后你为什么不将责任给接过去?还假作是我自己出逃的?”
她的指节颤抖,语调也带着些哭腔。
沈希很想干脆将陆太后给捅死算了,她太烦躁了,情绪在崩溃的边缘挣扎着。
但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长簪掉落回袖中。
陆太后也有些晃神,她一边和沈希错开距离,一边抬声说道:“小希,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所以到底是那个样子呢?
沈希的眼眸发红,心脏像是被蛇尾给紧紧地束缚着,难受得喘不过气。
但她没能沉浸在情绪里太久。
没多时常鹤就过来了,他见沈希身形摇晃,还以为她是染了暑气,快步就走了过来。
常鹤关切地问道:“娘娘,您没事吧?”
沈希侧过脸去,她揉了揉眼睛,闷声说道:“回宫吧,我累了。”
她的脸庞有些红,眼眸也红红的。
常鹤心神微动,紧忙令人扶着沈希上轿辇。
她执着团扇,挡住面容,长睫也低低地垂了下来。
萧渡玄已经等了片刻,原想着沈希若是再不回来他就去接她。
没成想他还没动身,沈希便已经回来了。
不过小孩子似乎是不太高兴。
萧渡玄抬手将沈希从轿辇上抱下来,抚了抚她的脸庞,轻声问询道:“怎么了,小希?你不高兴吗?”
他的语气还算平和,心里却是有些急。
不会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妃嫔在沈希跟前说了什么话吧?
沈希垂着眼眸,拨开了萧渡玄的手。
她的眸底都是水意,眼眶也红着,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没什么,”沈希低声说道,“我累了,先去睡一会儿。”
午膳早已备好了,还都是她爱吃的。
可是她好像很不高兴。
萧渡玄失神了片刻,沈希便从他的怀里挣出去了,她跌跌撞撞地奔到内殿里,掀开床帐就扑到了锦被上。
他哪里能看着她这样难过?
萧渡玄眸色晦暗,他低声说道:“去查,方才都有谁跟皇后说了什么。”
交代完后,他快步走进了内殿。
沈希满脸都是泪水,脸庞湿漉漉的,眼睛也湿漉漉的。
萧渡玄的心都快被她给哭碎了,他将沈希抱在怀里,轻声说道:“不哭了,小希,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好不好?”
“是有谁欺负你了吗?”他低声问道,“还是说,有谁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沈希的体态纤细,被他揽在怀里的时候更是像个小雀,轻轻地颤着,柔弱地溢出哭腔。
但萧渡玄此刻生不出任何旖旎的情绪。
他心底尽是暗怒,面上还要极力地压抑。
萧渡玄捧起沈希的脸颊,轻声说道:“是太后吗,小希?”
“没关系,你告诉我就行,小希。”他看向沈希的眼睛,“跟我稍微说说吧,我都能给你做主的。”
她的胆子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又很小。
就像之前跟陆仙芝的事,明明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却不敢告诉他,还平白生了许多误会。
沈希的身躯颤了一下,可她依然没有开口。
“没有谁欺负我,”她的声音细弱,“我就是累了,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沈希白皙的指节抵在萧渡玄的胸前,怀着抗拒地推着。
他的眸色晦暗,却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你先睡一会儿吧,”萧渡玄轻声说道,“等你睡起来,我们再一起用膳。”
他动作轻柔地为沈希脱下了衣裙,她的眼眸红着,身上也有些无力,任由他将她脱得只剩一件小衣。
萧渡玄克制地将沈希抱进了锦被里。
谋她姝色 第147节
但在她阖上眼帘时,他还是忍不住俯身吻了吻她的唇。
沈希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原本只是想暂时避开萧渡玄,可昨夜折腾得太晚,她一宿都没怎么睡,帷帐被放下后竟真的睡了过去。
等到她的呼吸悠长起来后,萧渡玄的容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也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恣睢,竟敢在沈希的面前乱说话。
*
沈希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将床帐的金钩挂起来后,大片灿然的日光照了进来,既明媚又刺眼。
沈希心情还是很烦闷,强烈的无力感让她连外袍都不想披。
她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片刻的太阳。
萧渡玄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仰着小脸看向窗外的模样。
雪肤凝脂,樱色缭绕,斑驳的青紫痕印更显旖旎。
虽然都是他自己落的笔,但在白日却会令人不敢多看。
萧渡玄解下外袍,披到沈希的身上,然后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他轻声哄道:“别生气了,小希,我说过太后了,近来她都不会再来烦你。”
“而且你不用担心,”萧渡玄吻了吻沈希的脸庞,“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的,前几日医官就来看过了,说你的身子已经康健许多,不用等多久便会有身孕的。”
她伊始还有些愣怔。
片刻后沈希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陆太后编出来的谎言。
陆太后不敢将绑架的事告诉萧渡玄,于是就假意提到了子嗣的事,才惹得沈希不快。
“你不要相信她的话,”沈希带着郁气说道,“我是去问她为什么绑架我,她一直不肯说,我才会生气的。”
她抬起眼帘,看向萧渡玄。
原本他是很想好好疼沈希的,可这话一出来,他便知道没法再聊下去了。
萧渡玄低声说道:“小希,我们先不谈这个了,先来用午膳,待会儿我还有事。”
他的言辞平静,语调和柔。
就仿佛是在容忍她的无理取闹。
但沈希却霎时就控制不住情绪了,她打断了萧渡玄的话语:“你就不能相信我一回吗?”
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沈希是矜持端庄的贵女,认识她的人都会赞许她得体沉稳,深具世家女的风范。
可不知道哪一日开始,她就总是会被逼得很情绪化。
只要一被刺激,便会忍不住地发脾气。
萧渡玄沉默了片刻,他托着沈希臀根的软肉,将她往膳桌旁抱去:“我相信你,小希。”
“这世界上我就是谁都不相信,”他轻声说道,“我也一定会相信你的。”
萧渡玄实在是很会哄人。
沈希原本气得厉害,被他抱在膝上低声轻哄的时候,聚在心头的怒意还是渐渐地退了下去。
萧渡玄边喂她用午膳,边声音低柔地说道:“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但沈希很快悲观地想到,查清楚了又有什么用?
她都已经被萧渡玄给娶进宫里了,纵是查清楚,她也是跑不了的。
过于强烈的压抑情绪无法控制,在胸腔里来回地震荡着。
用完膳后,萧渡玄离开,沈希又回到了床帐内,她眸里含泪,昏昏沉沉地再度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睡得更久,天边都开始擦黑的时候方才苏醒。
脑中尖锐地作痛,可想到晚上要见父亲,沈希还是勉强地坐了起来。
她撑着头颅,慢慢地更衣,等着萧渡玄回来。
然而萧渡玄是回来了,他却没有如约带她去见父亲。
沈希咬住下唇,不断地推拒着他,尾指的指骨都在疯狂发颤。
她带着哭腔说道:“你是骗子!”
沈希将萧渡玄的肩头抓出了血痕,但晦暗之中,他的容色却是那样冷漠。
他分开指节,将那根微微染血的长簪拿到沈希的面前。
萧渡玄的声音发冷:“私藏利器,妄图伤人,沈希,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他俯身掐住沈希的下颌,“咔哒”一声轻响落下时,她才意识到踝间又被扣上了锁链。
金属的冰凉触感是那样刺骨。
沈希浑身都在颤抖。
萧渡玄说之前说他不会再囚禁她了,可他现在做的事不比囚禁她要可怕百倍吗?
“你根本就没有相信我的话,”沈希带着哭腔说道,“你一直都觉得我是在扯谎!”
她发疯般地挣扎着,再没有往日的端庄和矜持。
再一想到梦魇里被绑在床榻上十月的事,沈希整个人都快要被恐惧给击倒了。
她的掌心都是黏腻的冷汗,像是被蛇给束缚住一样。
萧渡玄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罚她。
他不着痕迹地将沈希的手腕绑在一起,轻声说道:“小希,你听话一点,行不行?”
“我没有不相信你,”萧渡玄低声说道,“可是事实摆在我的面前,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他捏了捏沈希的下颌。
“小希,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萧渡玄吻了吻她眼尾的薄红,“凡事是要讲证据的。”
沈希心中更加烦闷了。
压抑的郁气累积在心头,让她只想抬手狠狠地扇萧渡玄一巴掌。
沈希很想将话说得再强硬点,可她一句话还没说出口,眼泪便又掉下来了。
好绝望,好崩溃,好不知道要怎么办。
沈希感觉她哭了好久,眼泪一直没有停下来,可眼眸被蒙上以后,泪水就没有效力了。
萧渡玄只想要一个储君,不想要怜她。
于是她哭得更厉害了。
但将那深色的绸缎解开以后,萧渡玄才发觉沈希哭得这么厉害,薄薄的绸缎被她哭得透湿。
他还以为她是生气,才侧过脸不想看他,这时才意识到她是一直在哭。
情感再度压倒了理智。
萧渡玄其实并不在乎真相如何,沈希出逃,然后再被他抓回来,类似的事她经常干,他跟陆太后的关系也没有多么亲近。
他只是不喜欢沈希说谎。
萧渡玄不能理解沈希为什么那么想要扳倒陆家,多少年前的仇怨了,没有必要那样赶尽杀绝的。
她谮诬陆太后的行为,更让他想到了某些佞臣的行径。
沈希是他一手养出来的人,所以萧渡玄更不想看她玩弄心机、手段百出的模样。
现在都这样了,往后有了储君,谁知道她会不会想要将权弄到他的头上来?
他可以宠着她哄着她,将她给捧到天上去。
但是权力是萧渡玄永远都不会给予沈希的东西。
那风险太大了。
执炬逆风,必有烧手之患。
他能将沈希捧上权力的至高天,便就要做好有朝一日会被她给颠覆的准备。
可此刻看向沈希哭得红肿起来的眼眸时,萧渡玄的心中像是被利刃给刺了一下似的,他将沈希抱在怀里,用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他好像真的不太会和沈希相处。
总是会让她很伤心。
*
荒唐过后,沈希的心中倒是渐渐地恢复了清醒。
和萧渡玄硬碰硬是没有用的,她之前也试过,每一次都是以惨烈的失败告终。
睡醒以后沈希没有立刻睁开眼眸,她在脑海里反复地思索要怎么办才好,暂时还是要先忍过去。
萧渡玄的心太狠太冷酷了。
而且他又一直那样独断专行。
沈希想得烦闷,睁开眼眸时,却蓦地和萧渡玄对上了视线。
他也不知道在床边看了她多久,唇边都含着笑意。
萧渡玄声音和柔,他轻声说道:“要起来吗?我让你父亲过来了。”
他又在做这样的事,用一件新的好的事情来掩盖之前的恶行,就仿佛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
沈希很讨厌萧渡玄这个样子。
但是听说父亲过来后,她就懒得理会他了。
沈希点了点头,撑着手臂坐起身,萧渡玄熟稔地给她选了一套衣裙。
更衣梳妆过后,沈希连早膳都不想吃,便迫不及待地走出内殿。
看见沈庆臣的瞬间,她的眼泪便落下来了。
谋她姝色 第148节
“父亲……”沈希颤声唤道,“我好想你。”
她以前从来都不这样直白地表达情绪,可看到沈庆臣以后,她脑海里竟是除了这句话,什么都没有了。
沈庆臣身着红色的官服,腰佩紫金鱼袋。
他略显风流的眼中血丝交织,抬起的手臂也微微发颤。
“父亲也很想你。”沈庆臣哑声说道,“你是不是没睡好,神色怎么这样憔悴?”
他竭力压制情绪,但话音里还是带着些急切。
沈希很想攀上沈庆臣的脖颈,放声大哭,将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可顾忌到身后的萧渡玄,她只是抿了抿唇,低声说道:“嗯,昨夜做噩梦了,睡得不太安稳。”
“不过您别担心,”沈希强作笑颜,“医官已经来看过了。”
两人说了片刻的话,时辰便快要到了。
沈希的手还攥着沈庆臣的衣袖,她很想抓着他,像孩子般哭闹着让他带她回家。
可末了她的手还是轻轻地垂落了下来。
然临到分别时,沈希还是忍不住又拉住了沈庆臣的衣袖。
她的脑海中短暂地空了一瞬,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须臾,她才轻声说道:“对了,我忘记恭喜您升迁了。”
沈庆臣神情微动,眼底的血色却像是更重了。
“没事,小希。”他低声说道,“你不用常管顾我的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屏风之后,萧渡玄翻看文书的指节微顿了一下。
但他到底没说什么。
沈希和沈庆臣说完话后又走回了殿中,她被萧渡玄抱到了怀里。
可那刚刚还弯起的眉眼几乎是瞬时就垂落了下来。
萧渡玄怜惜地吻了吻沈希的额头,轻声说道:“别难过,小希,如今你父亲拜相了,想要入宫是很方便的事。”
他柔声说道:“你只要想他了,我就让他来看看你。”
“还有你母亲,你弟弟,你的族亲们,”萧渡玄目光温和,“你想让谁过来都可以的。”
他的话语里带着无尽的溺爱和疼宠,几乎是将沈希当作小孩子在纵容。
但沈希听不出疼爱。
她只感觉得到深重的威胁。
家人是沈希的软肋,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母亲死后沈希孑然一身,又在七岁时就踏入深宫,因此她愈加眷恋亲情。
如今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并有了情谊。
却是再难相聚了。
想到不久后的中秋佳节,沈希更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什么叫做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她这就是典型的例证。
沈希勉强地吻了吻萧渡玄,轻声说道:“谢谢您,陛下。”
这个吻太敷衍了,这句道谢也十分勉强,但萧渡玄的心房却怦然了起来,沈希还是在意他的。
对沈希真的不能硬着来,她是吃软不吃硬的。
但只要他一直宠她哄她,她终会被他打动的。
*
入宫后的生活比沈希想象中的要更加枯燥乏味。
少女时她勉强承个公主伴读的头衔,还能随着宫中的姑娘们一道出游。
那时候每月又能回家,总有盼头。
如今虽然做了皇后,执掌凤印,但沈希连那印章都还没有摸到过。
她上一次接触类似的物什还是在不久前,深红色的印泥陷在花苞里,溢出丰盈的汁水,画出来朵朵的繁花。
沈希一直很想毁掉,但也不知道被萧渡玄搁在了何处。
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到八月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没有身孕。
沈希现在每次来癸水的时候,都格外的欣悦,许是老天有眼,舍不得见她这样可怜,难得护佑了她一回。
但萧渡玄就没那样高兴了。
他抚着她的小腹,容色不明。
沈希强掩住笑容,却还是在他离开后没忍住笑了出声。
她最好是一辈子都没有身孕才好呢,到时候旁人都该怀疑是萧渡玄的问题了。
沈希仰躺在床上,笑过以后,唇角又渐渐落了下来。
其实没什么可高兴的。
她或许能躲过去十次、百次,但只要有一次躲不过去,就全都完了。
萧渡玄不知道又去咨询了哪个御医,夜深时方才回来,不过他这回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过几天太妃们想去瑶光寺上香,”他抚了抚沈希的长发,“你也一起过去吧,不过最多小住两日,不可久居。”
御医说沈希的身子早就没问题了,但她的心结却没有解开。
这样也是不行的。
或许得让她多出去走走了,总这样闷着也不是办法,她这两日连书册都懒得翻看了。
所以在御医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萧渡玄也很快答应了。
沈希果然很高兴,她提前就开始收拾东西,动身的那日一早就起身了,比他这个要上朝会的帝王还要更快。
但萧渡玄没有想到,他都明确交代过了,沈希竟还是乐不思蜀。
夤夜出宫去寻沈希的时候,萧渡玄满腔都是怒意。
瑶光寺距离宫城不远。
夜露深重,纵马过去不须多久。
推开沈希居的那间禅房时,萧渡玄都还在气着,可听见内里的低泣和碎吟声后,他的脚步忽然就止住了。
女孩的哭声是那样的令人熟悉,甜腻,勾连,低哑。
萧渡玄浑身的血都在那一刻冲到了头颅中。
难怪这样乐不思蜀,原是有了别的念头。
沈希真是好样的,这全天下敢给皇帝戴绿帽的人应该也没有几个了——
妒火在疯狂地燃烧着。
可在推门的刹那间,又有一种可怖的迷茫袭了上来。
如果小希一定要和这奸夫在一起怎么办?
第七十七章
一种难言的恐慌是那样激烈地袭了上来。
沈希性子倔强执拗, 凡是她认定的事,很难会有悔改的余地。
一旦丧失她的信任,就再也无法轻易得到。
但反之如果一个人曾经得到过她的心, 那么即使他做过许多错事, 也还是会有被原谅的可能。
刹那间萧渡玄的心头千回百转。
与此同时, 他突然发现他不敢再去赌沈希对他的感情还剩下多少了。
能让她这样不顾一切相拥的男人,一定是被她爱到极点的。
如果他强将那男人给杀掉, 恐怕沈希再也不会原谅他。
那个娶了有孕妻子却还甘愿做绿头龟的逸闻, 陡地涌入萧渡玄的脑海里。
曾经听说时只觉得伤风败俗。
如今想来,突然有一种怪诞的理解。
如果你深爱的人心里同样藏着一个深爱的人该怎么办?最简单的处理办法, 其实一直都是假装那个人不存在。
爱人已经到了怀里, 她就是再恋慕故人也没有办法的。
萧渡玄自己都觉得讽刺。
真是荒唐。
堂堂帝王,九五之尊,竟然会生出这样退避的念头。
可指节抵在木门上的那个瞬间,萧渡玄的额前泛起了冷汗, 一门之隔,是他带着哭腔声声低吟的妻子。
但他现在竟然没有立刻推门进去的勇气。
瑶光寺的主持早已将铜钥送了过来。
萧渡玄执着那已经被握得温热的钥匙,站得僵硬, 良久,才近乎是怀着向死的念头打开了那扇木门。
到底会是谁呢, 竟然敢和皇后偷情?
顾长风?萧言?还是别的他不认得的男子?
木门很好被打开, 铜钥刚刚落进锁里, 便传来了清脆的“咔哒”声,轻轻一转, 便彻底打开了。
房内的光线昏暗, 唯有带着甜腥气息的馨香是那样昭然。
谋她姝色 第149节
当看清楚那软榻之上的情形时,萧渡玄的脑中有片刻的宕机。
瑶光寺到底不比在宫里, 而且沈希不想太招摇,所以选了一间很普通的居室。
并不大,但可以让她过得很舒心。
小小的软榻,矮矮的桌几,盛放花的瓷瓶,连烛台都只有两盏。
所以萧渡玄一推开门,便能望见那全部的春景。
沈希面容潮红,她紧紧地咬住睡袍的裙摆,热汗顺着脖颈往下流淌,一双水眸里全是泪水。
既纯洁懵懂,又带着鲜明的欲/色。
门被推开后,一道月光照了进来。
沈希本来就在低泣,极力地压抑哭声,此时被萧渡玄的目光望着,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
仿佛是想将她吃掉似的。
当萧渡玄掩上门,走到沈希的跟前时,她更是惊惧,哭腔也更加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的长腿屈起,单膝分开她的腿。
沈希原以为萧渡玄要罚她,却不成想他很轻声地问道:“是不是我让你很不快乐?”
他的话语太含蓄了。
但沈希原本就红的脸庞更是热得发烫。
她羞耻得想要寻个墙撞过去,却下意识地说道:“不、不是……”
眼前的一切都太混乱了。
沈希疯狂地摇着头,回避地说道:“我不是故意不回宫的,实在是有些事还没做完,而且我让人传话了的。”
她的话语带着鼻音,甜腻,娇气,柔软。
或许是因为在深夜里,沈希很不设防。
她也决计不会知道,方才萧渡玄的心里经历了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想真相竟是如此。
劫后余生的情绪在不断地上涌,萧渡玄到底是没有忍住,他倾身吻住沈希的唇,堵住了她后面的话语。
他声音很低:“我爱你,小希。”
被打横抱回到銮驾里时,沈希满心都是迷惑的。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萧渡玄的情绪是怎么上来的。
她只是很遗憾,明天没法再玩了。
秋千是今天傍晚才修好的,原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玩,现在也没法了。
銮驾轩敞,但萧渡玄的个子实在太高了。
沈希竭力地避开他的吻,却还是被他抚着后颈的软肉咬住了脖颈。
她颤抖地挣扎着,带着哭腔说道:“不行,不行的。”
娇弱的花朵经不起接连的摧折,更受不得雷霆暴雨。
但沈希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再度深吻住了朱唇。
她阖着眸子,长睫颤抖,所以沈希未能注意到,此时萧渡玄的眼底到底有多晦暗。
爱意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无论是施加劝阻,还是放任自流,它都不会消弭。
而且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变得越来越浓重。
原以为得到后会变得理智起来,却不曾想竟会越来越汹涌,就好像是建成经久的房屋,仅仅是落入几颗火星,便在刹那间就摧枯拉朽地烧了起来。
情爱之苦,噬火焚心。
果真是不假。
*
翌日正午,沈希方才睡醒,她的眼皮完全肿了起来,脖颈也完全没法看了。
好在萧渡玄已经为她抹过药,咬痕方才没有那样深红。
不过指腹轻轻点上去时,还是能够感知到强烈的痛楚。
也是睡醒后,沈希才知道昨天传话的那个小侍女是个糊涂蛋,那样重要的事,她竟然能将话错传给了旁人。
她强撑着站起身,可腿还没有抬起来,就差些要跌倒。
萧渡玄正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他快步上前将沈希抱在了怀里,眉宇间带着少许歉意:“还不舒服吗,小希?”
萧渡玄最后的底线是没有在佛门圣地碰她,但其余的事,在离开瑶光寺后他是做了个遍。
沈希现在想想,身躯还是禁不住地颤抖。
依照这个态势,她就是拼命地回避,也很难会不怀有身孕。
“抱歉,”萧渡玄轻声哄沈希,“下回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从前他总是想要将沈希全身心地掌控在手里,可如今只是这样拥着她,便有一种很强烈的满足感。
昨夜的那个幻想太可怕了。
萧渡玄抿了抿唇,曾经他敢在沈希的婚宴上当众强掠,可如今他竟也会这样患得患失。
她低着眸子,像是不太想搭理他,只说道:“我饿了。”
萧渡玄轻声说道:“嗯,午膳已经好了。”
用完膳后,他陪着沈希玩了一会儿牌,这是她在瑶光寺时跟先帝妃嫔们学会的一种新玩法。
以往沈希都是让侍女陪着她玩,今日她突然让他陪着玩,萧渡玄有一种很奇妙的受宠若惊之感。
好在待会儿没什么事务。
若是玩到一半离开扫了沈希的兴,她只怕是要生气的。
其实萧渡玄想的太多了。
宫里的生活没什么趣味,侍女和内侍都很爱玩牌,哪怕是新的玩法,也能很快掌握。
沈希不过是想欺负一下萧渡玄这个新人。
果不其然,她赢得酣畅淋漓,将萧渡玄手里所有的筹码都给夺了过来。
玩得开心了,她也懒得搭理他了。
沈希拥着薄毯,将牌随便一搁便爬到了床上。
她只穿了一件很轻薄的纱裙,肉/臀翘着,勾勒出柔软的曲线,恍若是汁水丰盈的蜜桃。
沈希生得清美,身姿也很是窈窕。
唯有这一对嫩/臀,透着些近乎下流意味的肉/欲,还会柔柔地颤,软软地晃。
不过这全天下,大抵也就只有他一人知晓。
萧渡玄神情微动,到底是移开了视线。
他将沈希抱到床帐内,轻声说道:“昨晚睡得晚,你若想睡就多睡会儿,下午的平安脉我让人往后推就是。”
她闭上眼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午后的日光正好,照得沈希的面容恬静。
有那么一个瞬间,萧渡玄很希望时间能够定格,就这样和沈希到永远。
他在她身边待了许久。
但具体有多久,沈希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半梦半醒间,仍觉得有细碎的吻轻轻落在眉间和额前。
*
从瑶光寺回来后,他们之间又维持了一段怪诞的平和。
直到中秋宫宴的前夕。
沈希的生活太无聊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从前做平王世子妃的时候,整日忙于庶务也不觉得心烦。
掌握权力,利用权力,对她来说都是本能。
萧渡玄原想着让沈希先好好养一段,但让她一直闷在宫里也不是办法。
于是犹豫再三后,他还是将凤印交给了她。
底线就是这样一步步往后退的,可看到沈希仰起唇角的刹那,所有的迟疑都尽数消弭了。
“事情你看着处置,”萧渡玄轻声说道,“注意不要太累着就行。”
他眸光温和,像是兄长般言语着。
“若是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萧渡玄看向沈希,“或者问郎官们也可以的。”
虽然他不想让沈希那样劳累,可是她喜欢做事,他若是一直拦着,她或许会闷坏的。
她轻攥住凤印,眯起眼眸说道:“嗯,我知道了。”
沈希难得露出这样悦然的神情,萧渡玄抚了抚她的脸庞,含笑说道:“那么皇后娘娘,中秋的宫宴,就拜托您了。”
初到燕地的时候,沈府的家业都是沈希打理的。
在平王府,她也执掌过大权。
萧渡玄并不担心沈希会做不好,他只是担心她会太累着。
因为她是个很追求完美的小孩子,凡事都喜欢做到极致。
沈希敷衍地连连点头,但接过权柄后就没有再和萧渡玄多言,她是真的很擅长,也很喜欢处理这些事务。
中秋宫宴是大宴。
谋她姝色 第150节
一年到头最重要的几个节日。
来往的宾客众多,就是藩属国也要派遣使者来庆贺。
沈希能感觉到萧渡玄想讨她开心,却没有想到他会将这样大的权力突然交到她的手中。
只要有自由,只要有权力,许多事情就不会再轻易受人掣肘。
她作为皇后,又是一位强势帝王的正宫妻室,本就不须同旁人争夺。
沈希要对抗的从来就只有萧渡玄。
她当然是要将事情给做好的,但她不能做得太好,也不能表现得那样游刃有余。
要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笨拙,甚至要悄悄表现出烦闷和躁意。
萧渡玄耐心不太好,但对于沈希的诸多问题,他总能腾出手来,以最大的耐心温柔地同她讲习。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老师。
沈希是萧渡玄一手养大的,她很讨厌他的强势专断,但她也很清楚他的手腕和能力。
做储君的时候,他就能以病弱身躯轻易地掌控全局。
更何况是现在。
沈希靠在萧渡玄的肩头,半阖着眸子听他言说事务,她神情疏懒,但耳朵却很仔细地在听。
金秋将至,天也渐渐冷了。
眼见沈希的衣袍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萧渡玄抬手将外衣披到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反应过来,在他俯身时,下意识地用笔直的长腿环住了他的腰身。
禁漏花深,银蟾光满。
他们是最合法不过的夫妻。
但这却是他们纠缠两年多以来,沈希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这样主动。
萧渡玄喉结滚动,他低眸看向她,轻声说道:“我像上次那样,好不好?”
他的指节抵在沈希的腿根,轻轻地将她的腿往外掰。
嫩/肉从萧渡玄的指间溢了出去,柔软白皙,细腻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沈希低哼一声,肩头也轻颤了一下。
“不比你那个器皿差的。”萧渡玄微微俯身,声音低哑,“你上次也很喜欢,不是吗?”
沈希很想拒绝。
她不想再那样没有脸面地哭红眼眸了。
但是抵抗也是那样的艰难。
有一双手轻轻地扣住她的足腕,在用一种很温柔的方式将她往渊水的深处拖去。
那远比强势至极的掠夺更令人恐惧。
沈希仰起脖颈望向承尘,到底还是没有脸面地哭红了眼眸。
她用柔软的足心蹬在萧渡玄的肩头,带着哭腔说道:“都弄脏了。”
萧渡玄的心底快被柔情给盛满了。
“小希怎么会脏呢?”他轻声哄着沈希,“小希太甜了才对。”
萧渡玄将沈希打横抱了起来,他哄了她很久,但直到沐浴完睡到床帐内时,她还是羞得不肯理会他。
趁沈希睡着以后,萧渡玄方才能将她怀里的软枕拿开,把她轻轻地抱在怀里。
少女的身躯柔软,却将他胸口的空洞都给填满了。
高处不胜寒,无论是为储还是为君,萧渡玄所在的位子都太高了。
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孤寒。
直到沈希回到他的身边,萧渡玄的心才能算是完整起来。
那难以言说的孤独与寒冷,也终于变得遥远空幻。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愿再伤害她了,他得好好地疼爱她、宠溺她,就这样一辈子才算好。
*
中秋宫宴的前日,萧渡玄特许沈希的家人入宫。
宫闱规矩森严,历来都是只有女眷才能过来,但皇帝特别恩准,让他们全家都能够过来。
这是沈希第一次到宣光殿。
她贵为皇后,却没有自己的宫殿,衣食住行都是跟萧渡玄在一起。
宣光殿辉煌华美,处处都有凤纹玉雕,彰显的是极致的雍容尊贵。
萧渡玄重新整修过两回,但最后也没让沈希住进来。
她对这里很陌生,可来到这里不久,那个怪诞的梦魇便如跗骨之蛆般占据了她的脑海。
沈希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扬起笑容,向着母亲冯氏说道:“母亲,我好想您。”
冯氏许久没有见她,也十分想念。
母女二人亲密相拥,看得一旁的侍女都有些眼热。
沈希一边和母亲相拥,一边和弟弟沈宣对上了视线,他的神情有些隐忍,又有些潜藏的痛苦和挣扎。
她太熟悉这个弟弟。
仅仅是简单的一眼,沈希便明白沈宣已经知道了真相。
母亲冯氏她是一定要瞒住的,不过弟弟沈宣能早些明白过来也是好事。
他虽然不是那等浮薄的郎君,但沈希也不希望他会因此而产生得意的情绪。
沈庆臣在刀尖舔血多年,就是萧渡玄降下再深重的恩赐,也不会失去分寸,可沈宣到底还是个少年人。
若是萧渡玄一意将他捧杀,沈希是拦不住的。
和母亲冯氏拥抱完后,沈希坐回到了位子上。
她的笑容和柔,声音也很轻:“我这几日都在忙中秋宫宴的事呢,若不是陛下说,我都不知道父亲母亲要过来。”
萧渡玄看似是准她与家人团聚。
可在宣光殿中侍候的,有哪一个不是他的人?
有时候连沈希自己都会厌烦她的清醒,她若是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好了。
沈庆臣也是极敏锐的人。
他一听沈希这样说,便知道这殿里都不是她的人。
沈庆臣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轻声说道:“你辛苦了,小希,我们没有扰到你的事吧?”
“怎么会呢,父亲?”沈希笑了一下,“我早就盼着你们过来了。”
金桂的香气透过窗棂飘了进来。
众人在宣光殿说了片刻的话,便又一同来到殿外的花苑。
宣光殿附近的风景是很好的,流水潺潺,花丛阴翳,处处都能美得能够入画。
宫人甚至还为他们准备了纸鸢。
中秋时节,乍然的一阵风就能将风筝给吹得高高的。
沈希小时候很爱放纸鸢,如今已经很久没玩了,却不想那纸鸢的形状还是她小时候喜欢的类型。
她心中闪过一阵莫名的情绪。
但在父亲沈庆臣借由风筝断线而走过来的时候,沈希还是很快就清醒了下来。
宫人们也有些惊异,沈相年轻时是风流人物,没想到竟然不善放纸鸢,急急忙忙就去拾那断线的风筝。
“你这些天过得还好吗?”沈庆臣压低声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他们沈家最大的劣势就是在宫里无人。
先帝曾经一意将沈家赶尽杀绝,绝不会给沈庆臣交接内宦的机会。
这就导致到萧渡玄一朝,他们家在宫中还是缺少内应。
就连顾家都在皇宫中有一位紫衣的旧相识。
如今沈希入宫,沈庆臣拜相,萧渡玄只会更加严苛地管控内外交接,以至于他们父女间传一句话都这样艰难。
她没有犹豫,开门见山地说道:“有。”
“父亲,我想请您帮我查查陆太后的事,”沈希低声说道,“我先前被她绑架,送到了去江左的船上。”
她抬起眼眸,说道:“后来被皇帝直接发觉,才这样仓促入宫的。”
“陆太后也不知道是怎么躲过去的,”沈希咬了下唇,“便是皇帝也以为是我自己谋划出逃,您能帮我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沈庆臣听完就皱起了眉头。
当初礼部有动静的时候,他便觉得是萧渡玄动了立后的念头。
但立后是很大的事,纵然提前有准备,也不至于那样急切。
虽然朝野都没有什么感觉,毕竟皇帝给出的礼遇是那样的繁盛,甚至到了可怖至难以承接的地步。
可沈庆臣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
此刻听沈希这样言说,沈庆臣下意识地说道:“你为什么觉得他不知道呢?”
父女二人生了一模一样的眼眸,流转生辉,略显风流。
对上沈庆臣视线的刹那,沈希脑中一片空白。
是啊,她为什么会觉得都是陆太后的问题?
明明一直存在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萧渡玄一手策划了整件事——
是他令陆太后绑架沈希,然后假作是因她出逃动怒,将她给抓回来强掠为后,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惩诫她的谎言和对陆太后的无礼。
谋她姝色 第151节
想到这个可能的瞬间,沈希的整颗心都发起寒来。
刚刚入宫的那些天,她被萧渡玄逼得太狠了,一直没能好好地去想这桩事。
如今想来,疑点真的是太多了。
连日来的温情迅速地如潮水般消退,沈希的牙关都在轻轻地颤着。
她还是太天真了。
宫人很快回来,沈希抿了抿唇,又提起笑容,柔声说道:“父亲,纸鸢要这样放,您看我的。”
下午的天还是很好的,一直到傍晚,也渐渐有了沉云。
送走沈家的众人后,沈希没有回明光殿,她径直就杀去了太后的宫中。
萧渡玄不允陆太后来找她的麻烦,可没有说过她不能去找陆太后。
但对侍女言说的时候,沈希还是柔柔地笑道:“明日就是中秋,我想去看望一下母后。”
萧渡玄控制欲很强,却仍会表留面上的宽容。
于是沈希越发喜欢先斩后奏了。
在她匆匆地往太后宫中赶的时候,萧渡玄也在寻她,他向着内侍问道:“都该用晚膳了,皇后还没回来吗?”
内侍笑着说道:“回禀陛下,娘娘说中秋将至,特地去看望太后了。”
中秋象征家人团聚。
可他们这一家子的关系,怎么都不能轻易和这个节日联系到一起。
回想起上次沈希和陆太后的争执,萧渡玄更是蓦地有些紧张,外间的乌云往下压,黑沉沉的,让他没由来地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没有犹豫,抬腿就向着殿外走去。
第七十八章
天边高悬的皎月越加圆了。
沈希的容色冷淡, 但更冷的是她的心。
敢跟萧渡玄这样的人弄心机,玩手段,她到底是有多天真?
但此时真相将近大白, 沈希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滞塞痛意。
她突然发现, 她跟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每当沈希以为萧渡玄是在改变的时候, 他都会用事实来告诉她,他从来都是他, 他也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高高在上的帝王, 怎么可能会为一个多次背叛他的女郎低头?
沈希的后颈都泛着冷意。
但她最终还是走进了陆太后的宫室。
陆太后已经听侍从言说沈希要过来。
与当初的冷淡鄙夷和后来的虚伪忌讳不同,这位曾经占尽后宫独宠的娘娘, 如今的笑容过分的和蔼。
“哎呀, 小希,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呢?”陆太后走上前,接住沈希,“都这么晚了, 你托人传一个信就成,母后明白你的心意。”
陆太后是笑着的。
但此刻她的心里也没有那般平静。
当初绑架沈希时陆太后想得太轻松了。
沈希一个寻常贵女,不过是因为幼时养在萧渡玄的身边, 占得天时地利方才得他青眼。
他就是再看重她,也不至于会时时刻刻紧盯着。
可即便如此, 陆太后还是留了个心眼, 在选择带沈希出宫的人时, 选的都是和沈家有关系的。
她甚至还亲自将沈希送出京城。
哪成想萧渡玄是真的铁了心要得到沈希,一个晚上还没有过去, 他便直接杀到将人给强掠了回去。
想到这里, 连陆太后都觉得后怕。
不过幸好当初做过打算,故意制造出了沈希自己出逃的假象。
如果令萧渡玄知道是陆太后绑架的沈希, 恐怕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难逃帝王的怒意。
她的儿子早就被皇权泯灭心魂,成为了一个偏执至极的人。
侵/犯养女,强掠侄媳,还将母家的仇人推到那样高的位置上去,这哪一件是有人性的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尤其是后者,叫陆太后都不知道说什么。
放着自己的外家不管,反将沈庆臣那等叛臣立为宰相。
得亏萧渡玄的政绩出众。
不然若是有人知悉真相,明白这里头的勾勾绕绕,谁不骂他一句昏君?
如今沈希已经立后,沈庆臣也已经拜相。
陆太后只盼着萧渡玄不要丧失理智,反将刀刃对向陆家就是。
再怎么说,陆家也是生他养他的娘家。
陆太后心里思绪万千,但对上沈希的眼眸时,却仍是感到了心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陆太后总觉得沈希和萧渡玄越来越像了。
虽然沈希本就是他亲手养大的人。
但如今两人的气度更是如出一辙。
沈希轻声说道:“马上就是中秋,陛下公务繁忙,无法抽身,儿媳自然是要来看看您的。”
她的声音柔柔的,眸光流转,顾盼生辉。
很蛊惑人心,让人容易放下警惕。
但陆太后前不久才被沈希给用利簪给逼问过一回,她暗暗地觑了殿中的侍女和内宦一眼,然后不着痕迹地和沈希拉开了少许的距离。
从前这姑娘还是个柔弱可欺的。
如今被萧渡玄逼得越来越狠戾,无所顾忌,冷情强势,几乎不像个女郎了。
也就面上依然是旧时的端庄清美。
陆太后干笑了一声,说道:“没事,小希,都说皇家规矩重,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罢了。”
“宫里其实比大家族还要轻松得多,”她蔼声说道,“你不用总想着我们这些老人家。”
沈希是个难应付的主。
陆太后很想赶快将沈希送走,然沈希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客客气气地坐了下来。
她亲手为陆太后沏了壶茶水,动作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
沈希弯起眉眼,轻声说道:“母后,请喝。”
陆太后想起旧事,不由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当初萧渡玄跟她说想立一良家子为后的时候,陆太后还幻想过,一个粗俗无礼的良家子到时岂不是任她拿捏。
没成想,这个“良家子”竟是沈希。
若是比拼礼仪,估计全天下也就只有萧渡玄能胜得过她。
陆太后接过那杯盏,勉强地提起笑意,说道:“你有心了,小希。”
“能得你这样的贤后,”她抿了些茶水,“真是皇帝的荣幸。”
沈希轻笑了一声。
她抬起眼眸,说道:“能有您这样的母后,也是沈希的荣幸。”
沈希的话音刚刚落下,那盛满了温热茶水的瓷壶便应声而碎,苦茗将白色的羊毛地毯给濡湿。
但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那尖锐的碎瓷。
宫室内瞬时乱成一锅粥。
可沈希只是平静地将那碎瓷抵在陆太后的喉间。
她轻声问道:“母后,我再问你一遍,是你绑架的我吗?”
宫女和内侍吓得满身冷汗,陆太后的脸色亦是惨白。
她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上次逼问未遂还被萧渡玄发觉后,沈希竟然还敢第二次如此行事。
萧渡玄到底是怎么待沈希,才会让她变得这样疯的?
陆太后的额前冷汗直冒,她的年岁已高,经不得这样的惊吓。
苍老的脖颈又被那碎瓷的锋刃贴着,霎时就泛起了血色的划痕。
“不、不是,”陆太后颤声说道,“……不是我绑架的你,小希。”
她身边的护卫是很周全的。
可这是在宫里,来的客人又是皇后娘娘,任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以至于此时众人都无措极了。
沈希的心中却极是冷静,她甚至觉得她从来没有这样冷静过。
“不是你,那还会是谁?”她轻声说道,“你记恨我抢了陆仙芝的后位,记恨沈家如今的声势盖过陆家,担心自己的权势也会被影响。”
沈希一字一句地说道:“因此才会想到绑架我,不是吗?”
陆太后当初训斥萧渡玄时,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他罔顾人伦。
但在她的心底,到底有几分是为了道德,有几分是为了萧渡玄,有几分是为了自己。
就只有陆太后本人知道了。
此刻听到沈希如此尖锐地指出真相,陆太后心底都有些生惧。
谋她姝色 第152节
“不是的,小希!”她颤声说道,“母后……母后也是被迫的。”
如此危及性命的时候,陆太后本能地就开始推卸责任。
如果令沈希知道,这一切都是她为了私欲做出来的恶行,沈希说不定真的会将她给抹了脖子。
这一切真的是太可怕了。
曾经她是高高在上的宠后,将沈希当作玩意儿送到太子身边。
如今沈希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反倒是她,苦苦挣扎半生,历尽无数艰辛,好不容易爬至高位,却又沦落了回来。
但陆太后这会儿连尊卑也不顾了。
她的膝打着寒颤,头也深深地低了下来。
“母后不是有意要绑架你的,小希……”陆太后含着泪说道,“母后是被迫的呀!皇帝他一意想要掠你,方才令我如此行事的……”
她很精心地保养,可到底还是上了年纪。
老泪纵横,涕泗交下。
再无平时的倨傲和端庄,颇有几分凄苦的意味。
终于得到想要的话语了,沈希的掌心却不住地颤着,这个真相对她来说其实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她已经被萧渡玄给掠进宫里了,再怎样挣扎也是无意义的。
可那个夜晚被他逼问强迫的记忆,还是深深地镌刻在脑海中,未曾消弭。
一个人怎么可以那样坏呢?
既要占据她的身,还要用百般手段摧毁她的心。
沈希的手臂仍然架在陆太后的脖颈间,可是她的心突然变得好累好累。
视线有些模糊,片刻后她才发觉是她哭了。
但陆太后依然在拼命地言说着:“母后帮你去跟皇帝说行不行?我让他放你回家,小希,你别怕,这一回母后一定为你撑腰。”
沈希已经快要听不进去她的话语。
再度抬起眼眸时,她和站在殿门旁的萧渡玄对上了视线。
夜色黑魆魆的,他长身玉立,薄唇轻动,似乎是想跟她说些什么。
但沈希没有看向萧渡玄,她只看向了他身侧的那些弓箭手,无数的弩/箭银光闪动,直直地对准了她。
立后大典时的事再度涌到了脑海里。
她和萧渡玄之间,其实从来都没有过信任的。
萧渡玄拿她最在乎的家人们来威胁她的时候,平静得不像样子,就仿佛是抬手就能将他们给杀掉一样。
思绪再回到那个被绑在榻上受孕,并落得凄惨下场的梦魇,沈希更是打心底感到无望。
与其再在这深宫里苦熬多年,还不如就这样算了。
过去的许多次,沈希想到自毁时,总是带着不甘,怀着些唤起萧渡玄良知的念头。
然而在这个银蟾光满的夜晚。
沈希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想到生死。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什么那么执着地活着?
沈希这一生看起来光鲜亮丽至极。
出身尊贵,七岁入宫,如今更是成为了荣宠无双的皇后。
可只有沈希自己知道,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的痛苦和绝望。
她一生的幸福,从母亲贺氏离开后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都是因为贪恋人世的荣华,方才一直这样苟活着,其实沈希早就该离开了的。
她低下眸子,到底是松开了手。
陆太后声音嘶哑,脖颈间汩汩地淌着血,她觉得自己快要断气,此刻沈希乍然松手,她的眼底霎时又涌起了深恨。
当初可是她将沈希送到萧渡玄身边的。
如果没有她,沈希怎么可能会有今日?
然而沈希不仅不感恩她,还仗着萧渡玄的宠爱如此恩将仇报。
陆太后心底尽是浓烈的恨意,这一次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沈希不是不想做皇后吗?那就让萧渡玄废了她好了。
沈希连太后都敢胁迫,只怕明日就敢胁迫皇帝了。
她就不信,萧渡玄这次还会纵容沈希。
或者更简单一些……
恶意化作本能,支配着陆太后的动作,她眼疾手快地将沈希手中的碎瓷夺了过来,然后朝着沈希的喉间刺去。
沈希到底年轻,如果她想的话,挣扎出来时很简单的事。
但她一动也没有动。
当血溅到面孔上时,陆太后满心都是快意。
她当初那么好心做什么?还将沈希送到江左,她就应该直接把沈希在暗处杀了的。
心脏怦怦地跳动着,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灼地燃烧。
但当胸腔里传来尖锐的刺痛时,陆太后才发觉是因为有一根弩/箭刺穿了她的心口。
她的目光涣散,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更令陆太后感到恐惧的是,萧渡玄仿佛是没有看见她的,他颤抖地将沈希给抱了起来,哑声唤道:“小希!”
皇帝眼底的情绪太复杂了。
有浓重的悔恨,有深切的歉意,还有无法遮掩的恐惧和后怕。
但沈希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她的身躯在疯狂地向下坠落,求生的意志是那样的弱。
生命的烛火在夜风中飘摇,即便被人强行护佑着,也依然是岌岌可危的。
好想娘亲。好想好想。
*
越国公府。
夜空黑暗,冷风怒号着拂过窗棂。
沈庆臣站在窗前,凝视着被黑暗笼罩的朦胧月色,心里想着的却是白日里沈希无措的眼眸。
他从来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来猜测萧渡玄。
可到了夜晚,沈庆臣才觉得那样言说或许不太对。
沈希如今瞧着尊贵幸福,但她的心弦却始终是紧绷的。
那样小的女孩,一个人待在深宫里,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呢?
其实如果沈希愿意接受萧渡玄也是一件好事。
她至少不会再那样痛苦了。
沈庆臣落下视线,他将桌案上的书册又整理了整理。
明日就是中秋宫宴,虽然不能和沈希一起过,但他可以给她送去些贺礼的。
弟弟沈霜天桀骜不驯,却是真正的奇才。
六七岁时写出来的东西便极其不同。
沈希看到这些沈霜天幼时的诗稿,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沈庆臣将那檀木盒仔细地又打了个结,当他的指尖落下时,侍从突然推开门匆匆来报:“老爷!娘娘、娘娘她出事了……”
桌案上充当镇石的夜明珠忽然滚落到了地上。
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夜雨也带着巨大的霹雳声恍然间坠了下来。
明光殿。
自从沈希昏迷过去后,萧渡玄就没有一时半刻离开过她。
陆太后的那一下刺得并不深,她已经那样苍老,当时的情绪又那样狂躁。
沈希只要稍微一躲,就能轻易地避过去,但她什么也没做,顾盼生辉的眼眸里连一缕细光也都不复存在。
陆太后将那碎瓷刺过来的时候,她的神情里甚至带着些解脱。
一个人的心里到底在经历着怎么样的痛苦,才会将生死看得那样平淡?
萧渡玄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瞬间,他的胸腔里在经历着钻心般的痛楚。
心脏像是被人给撕裂了似的,每一寸都仿佛在被利刃给剜着,无数看不见的血在疯狂地流淌喷涌。
沈希伤得并不重,可她却迟迟醒不过来。
萧渡玄守在她的身边,直到夜深时也不敢阖片刻的眼。
沈希明明一点事也没有,但负责医治的御医们却越来越害怕了,
他们跪匐在地上,整个明光殿都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就仿佛是她快要病危了似的。
“陛下……”为首的御医衣衫被冷汗浸湿,紧咬着牙关说道,“您让沈大人过来一趟吧。”
他并不敢乱说话。
可在这时候若是还不说,或许就迟了。
医者的良心和为臣的恐惧来回交织,最后还是前者占据了上风。
谋她姝色 第153节
萧渡玄的声音很轻:“可是她只受了很轻的伤,不是吗?”
他的话语平静,仿佛没有什么情绪,但那深重的压迫感令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言语。
在这种关头,一个人的表现越是平静,便意味着他的心绪越可怖。
那方才开口的御医更是将头深深地低到了尘埃里。
他颤声说道:“陛下,娘娘缺的是生念。”
“您还记得沈家二爷的事吗?”那御医极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如果那时娘娘回府见他,沈家二爷或许就不会那样匆匆病逝。”
沈霜天的事是个忌讳。
从来没有人敢在萧渡玄的面前提起。
但他不一样,因为他正是曾经负责医治沈霜天的医官。
在那个风雨飘扬的夜晚,就是他陪在沈霜天的身边,等了沈希整整一夜。
但太子没有允她出宫。
萧渡玄握住沈希的手,他低声说道:“好,那让沈庆臣过来吧。”
他的声音好像仍然是沉静的,但皇帝的指骨却在不断地颤抖着。
齐王在辽东反叛的那个夜晚,萧渡玄都能够神色如常地与臣属交谈,可在此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心乱如麻的感触。
浓烈到疯狂的恐惧,如若惊涛骇浪。
只要一想到或许会永远失去沈希那种可能,他便觉得心脏像是被剖出去了似的。
萧渡玄的指节渐渐收紧,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没有沈希的。
就是利用禁术换命,他也要将她给救活。
*
夜里沈庆臣来过后,御医用了几副狠药。
沈希的心脏也终于又沉稳有力起来。
她常常做噩梦,还经常被梦魇给惊醒,但在这个风雨飘扬的夜晚,沈希的梦境中却只有一片平静。
幼时的记忆莫名其妙地复苏。
母亲贺氏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地亲吻,低声诉说爱意:“我当然最喜欢小希了。“
“就是十个你父亲加起来,”贺氏声音温柔,“在我心里也抵不过小希的一根手指头。”
贺氏抚着沈希的后背,不断地柔声说爱她。
太多浓烈的爱意快要将她给淹没。
哪怕是幼时的沈希,也不是那样善于表达情感的孩子。
她斟酌了许久,才像个小大人般地说道:“我也很爱你,娘亲。”
贺氏听到了这样的话,更加想要疼溺沈希。
她将沈希高高地举了起来,满脸都是笑容:“好荣幸,能够被小希这样喜欢。”
梦里太快乐太美满了。
沈希怎样都不想醒过来,她紧紧地握住贺氏的手,一刻也不愿松开。
但像她在上次的梦境中留不住年少的太子一样,她同样留不住母亲贺氏。
沈希的意识模糊,可她知道她的眼泪一定掉下来了,因为贺氏抬起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贺氏轻声说道:“别哭,小希,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但在那之前,先过好你的一生,”贺氏哑声说道,“娘亲希望你能幸福……”
光怪陆离过后,思绪到底还是回到了现实里。
沈希的长睫颤抖,睁开眼的瞬间,她感觉身躯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父亲的声音亦真亦假,像是从梦境的彼岸传了过来。
“可是沈希这一生的痛苦,不全都是因为你吗?”沈庆臣哑声说道,“你可以不让她入宫的,也可以不碰她的,没有人逼你,更没有人强迫你立她为后。”
他对面站着的人是萧渡玄。
尊贵崇高的帝王,竟是生生地承住了他的责斥。
萧渡玄像是一整夜都没有阖过眼。
他玄色的眼底是一片深黑,眸中的血丝都被那黑暗的情绪给遮掩住了。
可望见沈希抬眸的刹那,萧渡玄便立刻抬腿走了过来。
他俯身抚上沈希的额头,像对待易碎器皿似的将她抱了起来,抬声向侍从唤道:“让医官进来。”
沈庆臣见沈希苏醒,也想立刻过来。
但还没能靠近,就被鱼贯般涌入,并团团围住沈希的医官给挡在了外面。
沈希的身体虚弱,受伤的又是喉间,连话语也说不清晰,于是只能由医术高明的御医诊脉判断。
她低垂着眸子,脸色苍白失血。
连脖颈和微微露出的一截锁骨也苍白到近乎透明。
沈希小时候,萧渡玄最怕的就是沈希害病,她那样幼小,经不得风雨。
而且他自幼多病,年寿难永,太知道疾病的痛苦了,所以他很担心沈希也变成那样子。
萧渡玄精心地将沈希养了多年。
可到最后,让她变得这样体弱的人,不是他自己还能是谁?
诊过脉后萧渡玄又将沈希抱到了怀里,他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跟沈希说,但在她醒过来以后,却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曾经他是多么傲慢的人。
连沈希命悬一线时,都还敢去究他们之间到底是谁负了谁多一点。
现今萧渡玄的心里就只余下恐惧,他真的很害怕沈希出事。
她是他的命。
但他不敢言语,沈希却不会不敢。
她的眼底带着些凉薄的情绪,声音沙哑,支离破碎,却透着漫不经心:“看我那样竭力地自证清白,是不是很有意思?”
第七十九章
沈希的眼眸生得极美, 略显风流,顾盼生辉。
含泪时剔透晶莹,含笑时神采飞扬。
但现下她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漠然, 哪怕是问出这样的话语, 她的眼底也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那个瞬间, 连萧渡玄都觉得有些恐惧,
沈希很累。
但这种累并非是肉身上的倦怠, 而是心灵上的无力。
人明明还靠坐在他的怀里, 魂魄却像是悬浮在了身躯之上似的。
萧渡玄有些急切,低声说道:“小希,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他仔细斟酌言辞, 对着沈希漠然到极致的眸子里,才蓦地发现这一回是他无可退避。
曾经萧渡玄那样轻易地逼迫审问沈希,如今终于是他尝到了无法辩驳的滋味。
他当时把话说的多轻松。
可现下身为皇帝的他,却难以自证清白。
陆太后是个什么人, 沈希其实是清楚的,但问题是萧渡玄比陆太后更不经信任。
他在沈希这里的信任已经被耗尽了。
所以这一次,哪怕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沈希也不会再相信他了。
许久之前射出的利/箭,如今回旋而来, 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胸腔里。
但沈希的反应比萧渡玄想象的要更糟糕一些。
她垂着眸子, 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就再没有别的反应了。
这比她狠狠地甩他一巴掌, 更令萧渡玄感到无措。
“我累了。”沈希轻声说道。
她的眉宇间带着倦意,人潮终于退开, 但此时连沈庆臣都不太敢同她说什么。
曾经那样倔强的姑娘, 现下就像一株快要开败的花朵,御医用药将她给强行救了回来, 可沈希的生命力却仍是耗尽了。
萧渡玄将人尽数屏退,然后将沈希抱回了床帐内。
金钩垂落后,是一片和柔的黑暗。
外间的雨是从昨夜就开始下的,一直到现在都仍瓢泼般地落着。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秋已至,往后的天只会越来越冷。
沈希很安静地阖着眸子,她没有背过身去,单薄的身躯可怜地蜷着,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小猫崽子。
小孩子是多么没有安全感,才会是这样的睡姿。
萧渡玄心中倏然一疼,他很轻地抚了下沈希的后背,将人往怀里抱了些。
在沈希昏睡过去的时候,他让手下的人又彻查了一次。
当时怒火攻心,的确是他做错了事。
谋她姝色 第154节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小希。”萧渡玄极轻声地说道,“但这一次的事,不是我做的。”
沈希阖着眼眸,眉心微拧,仿佛是睡着了。
但他还是仔细地和她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说这些,并非是为了求你原谅,”萧渡玄低声说道,“我只是向和你说一声抱歉。”
“一是为当初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被太后绑架,”他带着歉意说道,“二是为后来错怪你,还不肯听你的解释。”
萧渡玄声音微哑:“你现在怎么怨我怪我,都没有关系的。”
“但是不要为了我伤害你自己,好吗?”他抱住沈希,“我不值得你这样的。”
萧渡玄将姿态放得很低。
他生来就是万人之上,这还是平生头一回如此低三下四。
但沈希分毫不领他的情。
她阖着眼眸,低低地说道:“好,我知道了。”
当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萧渡玄就知道沈希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沈希却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因为她不相信他。
因为她对他再也没有信任了。
胸腔里的心脏仍然在怦然地跳动着,但心口却再度像是被掏空一样。
有血在无声息地往外流淌。
*
沈希睡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便觉得喉间没有那么难受了,她张开唇,喝下萧渡玄喂来的药。
朱唇丰润嫣红,看着就极有气色。
但沈希的眼眸里还是没有一缕细弱的光芒。
她就好像是累到了极点的人,满心就只余下疲惫。
喝完药后,萧渡玄又抱着沈希用了膳,他说了很多的话。
从来都不喜日常琐碎的他,费尽心思地哄她高兴,然而沈希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萧渡玄能感觉到,这跟她平日故意冷着他不一样,她是真的跟他没什么想说的。
沈希最后只低低地讽刺了一句:“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跟我弟弟一样了?”
这并不是关切的话语,而是在暗指他聒噪。
但她说完这句话后,却没有更多的言语。
萧渡玄揽着沈希,心底都是难以说清道明的情绪,曾经做错的那些事情,终于是化作尖刀刺向了他的胸口。
可他也知道,他欠沈希的实在太多,即便是用余生来忏悔亦是不够的。
更何况,沈希哪里会想要跟他度过余生呢?
但是放手,他真的做得到吗?
倦意深重,外面又一直在下雨,沈希睡了很久,临到傍晚的时候方才苏醒。
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简单说话是没什么问题了。
沈希为这次的中秋宫宴准备了许久。
她心里是那样累那样疲倦,可想到晚间的事,她还是撑着手臂坐起身梳妆安排。
好在之前的准备周全。
沈希换了身绛色的长裙,容色柔美,气度极盛。
头上的金步摇更令她的眉眼都闪烁着光亮,眸光流转,写意风流。
外间还在下雨,所以宴席挪到了宫殿里。
宫殿高昂,会令人想起天穹的高度,中央是镂空的。
如果是往日,可以从中窥见月色,现在飘落着雨丝,仍旧别有一番风情。
萧渡玄本以为沈希不愿再和他一起出现在外人面前,此刻见她缓步走过来,他的神情都有些愣怔。
帝后二人的容色都生得极好。
两人并肩而站时,更像是和合的连璧,怎样看怎样相配。
萧渡玄不知道沈希对他到底还剩多少感情,可她向来走过来的这个瞬间,他的所有底线都退到了最末。
妥协的念头在疯长着,像是藤蔓,在无声息间填满了整个心房。
堂堂帝王,九五之尊。
竟会在有朝一日生出这样退避的想法。
萧渡玄扣住沈希的手,修长的指节和纤细的玉指交缠在一起,成了这回中秋宫宴上最盛的风景。
在有人向沈希敬酒的时候,萧渡玄覆上沈希的手背,便将那酒给饮下去了。
都说先帝盛宠陆太后。
可两人之间也从不会在人前有这样亲昵的举动。
萧渡玄呵护沈希,就仿佛是将她放在心尖上疼溺一样。
连丝毫的风雨他都不舍得让她碰到。
那是真正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可无人知悉,他们之间如今到底是怎样的末路穷途、岌岌可危。
中秋的宫宴盛大,即便今夜没有高悬的皎月,只有细密的浓雨也没有任何改变。
宫宴过后,是举国的三日休歇,所以哪怕喝到昏沉,亦是无妨的。
所有人都是欢畅的。
沈希凝眸看向下座的人,轻轻地移开了视线。
眼见沈希累了,萧渡玄便想带她离开,可在那时候,过来参拜的人轮到了平王府的众人。
都是故人。
但看到沈希望向平王府众人的目光时,萧渡玄到底是停住了脚步。
心里全都是说不出来的感受。
可他想让沈希高兴。
平王离京多时,为首的是平王妃和平王世子萧言,沈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
她以为她的心已经再不会被触动到了。
可平王妃关切的眼神投过来的时候,沈希再次生出了想哭的冲动。
上一回这样举办宴席时,她还在平王府,还是平王世子妃。
沈希从来不怕旁人的责骂、误解,但在经历了这样多繁杂波折的事情后,平王妃看向她的目光还是一如往昔,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就让沈希很不能承受了。
她宁愿平王妃责斥她祸水悖伦,那也远好过真切的关怀与担忧。
可这是万众瞩目的宫宴,她的举止不能出任何的岔子。
沈希自己是怎样都无所谓了,但她还是不想把麻烦带给旁人,尤其是她在意的人。
她的容色如常,唇边的笑容亦是恰到好处的。
唯有沈希自己知道,她到底是用怎样的毅力和平王妃说完话的。
从宫殿内离开后,萧渡玄便将沈希打横抱了起来,她的神情脆弱,眉眼倦怠,身躯微微颤着,仿佛在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可是她一句话也不肯说。
怜惜到了极限的时候,是会化作一种很深重的侵略欲的。
但萧渡玄连多碰一下沈希的手指都舍不得,沐浴过后,他将沈希抱回到了床帐内。
“你要怎么样才能高兴起来,小希?”他轻声说道,“能不能告诉我?什么都可以的,小希。”
萧渡玄愿意将他的一切都给予沈希。
可是她不愿意要。
而她真正想要的那个自由,他又给不起。
萧渡玄放手过一次,所以他更知道他是做不到放手的,他甚至害怕沈希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
但是萧渡玄没有办法,他害怕沈希离开。
他更害怕沈希离开后他会再度失去理智,做出许多事后自己想来都后悔到极致的事。
沈希也明白萧渡玄心里在想什么,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只嘲讽地笑了一下。
不过即便他答应了,她也不会相信的。
反复的掠夺和食言,早就让沈希失去了对萧渡玄的信任。
所以他再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
中秋举国上下都会休歇,但这不意味着中央朝廷就会停止理事,随着秋意渐浓,军务上的事也越来越繁重。
尤其是北面的突厥今年可能要迎来一回权力更迭。
但沈希的病症没有好全,萧渡玄也放心不下她这边,除却议事基本都是在前殿看文书,或者约人来见。
不过沈希几乎大半日都在睡。
她以前睡眠不好,总是梦魇,如今总算能好好休息了,可萧渡玄却更焦虑了。
他低声向着御医说道:“方子里有助眠的药吗?她最近为什么这么嗜睡?”
谋她姝色 第155节
皇帝就像是初得爱子的父亲。
沈希睡不好,他担忧,沈希睡得好,他也担忧。
除却理政外萧渡玄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沈希的身上,甚至一刻都不愿离开她的身畔。
御医擦着额前的冷汗,颤声解释道:“陛下,娘娘、娘娘精力不太好,自然就会嗜睡些……”
但他话音刚落,殿内就传来消息说沈希睡醒了。
向来冷情凉薄的皇帝,闻声就回身折进殿中,接着传来的就是哄孩子似的轻声慢语。
这的确是难以想象的。
高高在上、万人仰望的帝王,有朝一日也会为人折腰。
沈希的心力很弱,但御医的调养太精细了。
即便她也不愿意,可到八月下旬的时候,她的病症便渐渐地好了,连日的秋雨也停了下来。
雨一停下来,萧渡玄就带着沈希出了宫。
朱雀大街依然繁华,明月楼也依旧喧嚷。
明明是那样尊贵的人,却换了寻常着装,只为了讨她开心。
沈希应该感动知足的,但从宫外回来后,她的心里仍然没能生出任何的波澜。
她给出的反应那样平淡,可萧渡玄没有气馁,他每日都变着法地讨她开心。
他带她放风筝,带她赏月亮,陪她看书册。
曾经沈希回到家中的时候,萧渡玄送给了她一整面墙的花,这一回他甚至送来了整整一座宫殿的花。
富贵人家会喜欢弄暖房养花,沈宣对这些也颇有涉猎。
然见到那整整一座宫殿的花时,沈希才明白什么是富贵与权势的极致。
那一天她刚好在翻看小时候写给沈宣的信笺。
沈希总是好奇沈宣为何那样爱养花。
她问过他,他也不肯言说。
那天沈希刚好翻看到旧时的信笺,方才想起来是因为她小时候曾经说过,想要一个装满花的屋子,最好冬天也能开花。
充斥稚气的愿望,跨越漫长的时光被人实现了。
但那一天那样写给沈宣,不是因为她是个娇气又充斥幻想的小女孩,而是因为萧渡玄答应给她的生日贺礼并没有兑现。
八九岁的沈希是个有很多天真想法的姑娘。
可她不贪心,她只是握住太子的手,细声说道:“殿下,这回生辰我想要两盆南诏的花,可以吗?”
南诏的花很大,可以把她居住的宫殿给填满。
那时候的沈希太孤独了。
她想要些物什来陪伴她,哪怕是花也可以的。
但是那段时间萧渡玄初次插手禁军的事务,满心都是内政与战争,哪里会记得住一个小姑娘的愿望呢?
沈希如果聪明的话,应该会记得告诉东宫的郎官。
萧渡玄那时不过是随口应了下来,可沈希却当了真。
她满怀期待地等了许久,最终等待的却是无数昂贵的珠宝。
都是很漂亮很珍贵的宝石,千金难求,剔透美丽,但没有一颗是沈希想要的。
那夜萧渡玄回来的也很晚,甚至已经快要过了子时。
他轻声问道:“怎么还没睡?贺礼都还喜欢吧?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可以跟郎官说。”
沈希垂着眸子,说道:“都很喜欢。”
可是那个晚上她的枕头湿了,第二日给弟弟写信时,还是怀着难过。
——我想要一整个屋子的花。
她这样写道。
思绪再度飘回到现实,沈希站在花海里,她望向花海深处的萧渡玄,已经沉寂成一潭死水的心再度有了起伏。
他向她走了过来,玄色的眼眸里盛着微光,就像是有一泓月色在流淌。
萧渡玄像是个年轻的郎君般,带着少许的期待说道:“小希,你喜欢吗?抱歉,那时候我太忙了,没有记清楚你真正想要的贺礼。”
这是一份迟来了将近十年的贺礼。
可是沈希不喜欢。
“我不喜欢,”她的眸光颤抖,“我一点也不喜欢,萧渡玄。”
萧渡玄神情微微顿了一瞬,他似乎是有些无措:“抱歉,我以为你会想要的。”
“你为什么不能明白?愿望都是有时效的,”沈希哑声说道,“我小时候想要的东西,不代表我现在就还想要。”
萧渡玄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的眼泪倏然掉了下来。
沈希哭着说道:“我已经长大了。”
她的眼泪滚烫,顺着脸庞滑落,溅在萧渡玄的手背上,那一瞬间被烫到的却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口。
是啊。愿望是有时效的。
曾经沈希只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萧渡玄却没有给她。
后来她不要了。
所以萧渡玄再怎样捧上去也是没有用的,她对他的感情已经要消磨殆尽了。
沈希不再能够忍受他的存在,也不再愿意成为他的妻子。
就像沈希小时候喜欢风筝、月亮、鲜花一样,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喜欢了。
明明是很简单的道理,可他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
*
白日的情绪起伏太大,沈希回到殿里后又烧了起来。
体弱的人都知道,天越冷各种病症就越容易发作,她将身子蜷成一团,喉间不住地发出低低的闷哼声。
身躯像是置身在冰火两重天,无论怎样都觉得难受的厉害。
各种思绪交织,混乱地来回游荡着。
萧渡玄紧紧地抱着沈希,声音喑哑:“给她用针吧。”
她身上太烫了,乍起的高热最为恐怖,如果她还是小孩子,很有可能一场高热下来就没了性命。
萧渡玄再宠沈希,也不敢在这上面纵着她。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希还是听见了。
她不住地挣动着,哑声唤道:“我不要,你要施针你自己施!”
萧渡玄抱着沈希,强将她的手腕给扣在了掌心,他竭力地哄着沈希:“先别闹,小希,施完针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她的眼泪滚烫,连连地往下坠落。
“我不要,你不能这样!”沈希哭着被他解开了衣带,“你是暴君……”
她没能挣扎太久,就被萧渡玄给按在了怀里。
御医也颤声说道:“娘娘,您烧得太厉害了,不施针不行的。”
沈希呜咽着吸气,施完针后,她的身躯抖若筛糠,颤得更加厉害,眼泪也越掉越汹涌。
萧渡玄搂着她的腰身,一遍遍地低声安慰道:“别怕,小希,马上就不疼了。”
他的声音像呢喃似的,极轻也极柔。
但沈希听不进去他的话,身上又疼又难受,在御医退下去后,一种疯狂的冲动席卷了整个脑海。
她的眼眸红肿,心魂都被那怪诞的欲念给夺走了。
沈希带着哭腔说道:“我就是很难受。”
她分开膝,跨坐到萧渡玄的身上,满眼都是泪水,可那眸光却开始不断地摇晃。
萧渡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扣住沈希的腰身,急声说道:“不行,小希。”
第八十章
刚刚施完针, 沈希身上还疼着,脑中也被烧得迷乱。
理智所剩无多,在疯狂上涌着的是最原初的本能。
她想让自己舒服一点。
沈希跨坐在萧渡玄的腿上, 俯身垂眸, 轻轻地含吻住他的薄唇, 他少时多病,年寿难永, 身上总比常人要稍冷一些。
连那薄唇都带着凉意。
沈希虽然主动来吻, 但承受力还是那样的差。
不过吻了片刻,她便开始低低地喘气。
吻过以后, 那怪诞的欲念非但没有消失, 反倒更加强烈。
沈希无法自制地解开衣带,外袍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滑落,露出胸前大片白皙的雪肤。
精致的锁骨更是像是能盛满汁水,轻轻地晃着, 诱人咬上去,留下深重的痕印。
萧渡玄用鹤氅将她裹在怀里,压低声说道:“小希, 先睡一会儿,好吗?”
他眸色晦暗, 声音也有些哑。
两人多日不曾亲近, 即便对萧渡玄来说, 克制也是艰难的。
但沈希不仅不顺从,还挣开了他的禁锢, 她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纤细的指节却已然抚上了他的衣襟。
谋她姝色 第156节
她带着哭腔说道:“我难受,睡不着。”
“不行, 会病得更严重的。”萧渡玄竭力地克制住恶欲,“听话,小希。”
他攥住沈希的腰身,玄色的眼眸里已经是一片深黑。
没法解开他的衣襟,她便先褪下了自己的衣裙。
当那大片的白皙裸/露出来的时候,几乎像是凝脂美玉在疯狂地冲击着男人的视线。
但萧渡玄脑中涌上来的却是暗怒。
他低声呵斥:“小希,不行!”
沈希哪里会在乎萧渡玄呢?她的腰窝轻轻颤着,眸子里的光芒晃动得也越发厉害了。
她没有再往上攀附,而是轻轻地跪坐在了他的腿边。
柔软的臀轻抵在他的靴上,纤细的指节也抚在了他的膝上。
沈希的朱唇轻启,带着莹润的水光,充斥诱惑的意蕴:“真的不可以吗?”
萧渡玄的胸腔里似是有火在燃烧着。
这人是被他一手调养成如今模样的,但此刻涌动在心头的只有怒意。
萧渡玄将沈希抱了起来,他紧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地说道:“不可以,小希。”
明明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却被他这样再三阻止。
沈希的脾气也无声地涌上来了,她再不肯对萧渡玄有丝毫的顺从,挣开他的怀抱,带着躁意说道:“那我找别人去。”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他的外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穿。
可沈希被那欲念逼得太狠了,理智都被消磨殆尽,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可还没有走出萧渡玄身边半步,就被他给攥住了腰身。
萧渡玄不是没有想过退避。
也不是没有想过将顾长风和萧言纳进来,做暗里的面首讨沈希的开心。
他只是无法忍受沈希的离开,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实在不行,就让他们进宫算了。
只要沈希别离开他,那么怎样都是无所谓的。
萧渡玄的心里早已做过最坏的打算。
但此刻沈希在他的面前说要去找别人,还是在瞬时就激起了萧渡玄内心最深处的恶欲。
凭什么去找别人?他哪里不比他们好?
权势,容貌,才华,就连在床笫之间,他亦是要远胜过他们的。
沈希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她只是想要激起萧渡玄的怒意,却并没有想到她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唔……”她低哼一声。
沈希被迫坐到了萧渡玄的腿上,眸里瞬时就满溢出了泪水,连眼尾的薄红都是那般的深重。
雨湿花重,长睫都被浸润成了一簇一簇的。
疯狂的下陷来得那样突然,就仿佛是有一双手扣住了她的脚踝,在不断地将她往下拽。
沈希不住地呜咽,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地哭出了声。
她身上是那样的滚烫,连颤抖的指骨都浸透了热意。
指节收紧,复又渐渐放松,片刻后再度攥紧,来回往复,仿佛是没有终点。
一直到沈希烧得晕眩过去。
她烧得厉害,连在梦境里都是昏沉的,一会儿像是在火海里,一会儿又像是在冰山上。
脑中的思绪也越发紊乱。
沈希只在萧渡玄为她沐浴的时候,迷乱地清醒过来了一次。
男人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地掰开她的膝,他的容色是那样的苍白,额前甚至泛着些冷汗。
沈希下意识地夹紧了腿。
萧渡玄低声说道:“小希,乖一点,你现下不能有孕。”
沈希昏沉得厉害,全然想不到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不想难受,于是不断地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她的哭腔破碎,“你放开我……”
萧渡玄竭力保持冷静,但腕间被她抓出血痕的时候,额侧的穴位再度开始突突地作痛。
任性也是要有限度的。
曾经他是很想让沈希有孕,可她现在身子太弱,根本无法去承受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方才那样引诱他就已经很出格。
不过萧渡玄更忍不住地斥责自己,沈希在病中,难受昏沉也就罢了,他是清醒理智的,怎么能被她给带着走?
他是可以拒绝她的,也是可以推开她的。
在腕间被挠出第二道血痕的时候,萧渡玄到底是没再给沈希挣扎的机会。
他紧扣住沈希的腕骨,眸色晦暗:“再任性,就要罚你了。”
萧渡玄没有一字言说惩罚的内容,可即便是在昏沉中,沈希也下意识地噤声保持住了乖顺。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丰润的朱唇都被咬得发白。
等到沈希饱胀的小腹彻底平坦下来,萧渡玄才将她从浴池中抱出来。
她哭得很厉害,身上又没有力气,到最后的时候靠在他的肩头便昏昏地睡过去了。
曾经萧渡玄是那样盼望沈希能够有孕。
如今沈希可能会有孕的事,却变成一种恐慌笼在他的心头。
他们现在的关系很糟,沈希的状态又很差,如果那个孩子选择这时候来,他或者她的母亲一定不会接受的。
萧渡玄抚着沈希的额头,满心都是躁郁的情绪。
但天很快就要亮了,清早还有朝会。
他连多陪在沈希身边更久都做不到。
不是不可以辍朝,而是担心她醒来后看到他,心情会更差。
在离开明光殿前萧渡玄还是没有忍住,又吻了吻沈希的额头和脸庞,他将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像是对待易碎珍宝似的轻轻抱了抱她。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处,心魂亦像是连在了一起。
但这种幻想很快就消退了下去。
*
沈希再度苏醒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秋冬时节,天色时常是灰败阴沉的,殿内却是温暖明亮若深春。
沈希撑着手臂坐起身,昨夜的记忆像潮水般涌过来,仅仅是回忆起零星半点,便觉得快要被痛苦和自厌的情绪给压倒。
但她甚至不能说萧渡玄什么。
因为是她自己主动求/欢的,像个被欲念所支配的母兽一样。
只要一想到那时的言语和动作,沈希便几欲作呕。
但她的身躯是被萧渡玄调养成熟了的。
其实只要他愿意,他什么药也不用就能轻易地让她进入到那种状态里。
陆仙芝当年下的药太狠,可更狠的是萧渡玄的手段。
沈希的精神可以死死抗拒到最后一刻,她的身体却不能。
她做了太久的禁脔。
早就已经不是那个矜持端庄的沈家女郎了。
底线就是那个样子被打破的,一旦选择了坠落,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沈希有时候是真的很恨她自己,年幼时母亲的教导是多么明晰,可是在强压之下,她还是选择了最错误的道路。
十五岁的她实在是太天真了。
事上哪里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情呢?
——凡事都是讲究代价的。
这更是萧渡玄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反复讲给沈希的道理。
她没有认真听,于是所有的苦果她都得自己吃下去。
想要逃的欲念再度疯狂地上涌,这些年来沈希最盼望的事就是时光倒流,她一定会好好地生活,哪怕一辈子都活得平凡,她也渴望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人并不是非要光鲜亮丽才能活的。
可是她懂得的实在太晚了。
沈希的眼眸泛红,她死死地攥紧掌心,将那柔嫩的肌肤掐出了血痕,萧渡玄正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抬手抚上沈希的额头。
她的烧在清早的时候就已经退下去了,额头冰冰凉凉的,连眸里都比昨日有神采得多。
萧渡玄俯身,轻声问道:“不难受了吧,小希?”
沈希没有言语,他顺着她低垂的眸光看过去,才发现她的掌心流血了。
她像是不知道痛似的,神色如常,眼神淡漠。
那一刻萧渡玄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执起沈希的手腕,哑声唤道:“传御医!”
沈希不喜身边有太多人侍候,所以在确定她的身子没问题后,萧渡玄便令医官都离开了,没有想到他才离开片刻,沈希竟然又会如此。
他一根根地掰开沈希的手指,将她紧抱在了怀里。
“别这样,小希。”萧渡玄极力克制情绪,“来掐我的手,好不好?”
谋她姝色 第157节
他握住沈希的手,让她掐住他的手腕。
萧渡玄的腕间还有沈希昨夜抓出来的血痕,她只须轻轻一扣,就能再度抓出血来。
可沈希只是碰到他,便觉得像是快要被烫伤了一样。
“我不要……”她带着哭腔说道。
萧渡玄的眸色晦暗,他轻轻地取出暗格里的短刀,将手覆在沈希的手背上,把短刀从鞘内抽出。
沈希意识模糊昏沉。
但见到那明光胜雪的刀刃后,她的思绪倏然清晰了过来。
沈希颤声说道:“别——”
可萧渡玄还是握住她的手,在自己的腕间深深地划了一道,鲜血瞬时就流了出来。
像是破碎的雪色瓷器,裂开一道道的血痕。
沈希的眼眸睁大,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冲击着她的心弦,让她快要不能够承受。
她忍不住尖声叫了出来。
但萧渡玄只是平静地俯身,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小希,不要伤害你自己。”他哑声说道,“如果你难受的话,就来伤害我,好吗?”
爱欲会致人疯魔,即便是帝王也难以避免。
沈希觉得萧渡玄跟疯了一样。
但他的心底其实是极冷静的。
沈希其实被教养得很好,她识大体,知礼仪,心中的道德感其实比谁都要重。
萧渡玄曾经恨她,可再恨她的时候,他心里也清楚,沈希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好孩子,哪怕她做出错事,其实也全都是被他逼的。
可怕的是,沈希从来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她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会生出强烈的自厌情绪,却不会去怪罪别人。
尤其是在面对他的时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萧渡玄倒宁愿沈希真的是个无情凉薄的人,她可以随意地背叛他,也可以冷漠地利用他。
只要她的心里能够快乐,他怎样都无所谓的。
萧渡玄抱着沈希,他轻轻地吻她,不断地安抚道:“别怕,小希,真的没什么。”
“不要伤害你自己了,好不好?”他低声说道,“来怪罪我,生我的气吧。”
皇帝玄色的眼眸是一片深黑,但那里面盛着的却是深重到可怕的爱意,沈希平生从未领略过那样的深爱。
实在是太多,也太可怕了。
即便是在萧言最爱她的时候,沈希也没有被他的爱给吓到过。
可萧渡玄的爱是几欲疯魔的。
她的身躯颤抖着,想要逃避的念头疯狂地上涌,占据了整个脑海。
但沈希的刚刚表露出想要逃开的动作,便被萧渡玄禁锢住了腰身,他一边用绸带将腕间的血痕缠绕住,一边用病态至极的眼神望向她。
“你不愿意吗,小希?”他声音很轻,“可是我真的没关系的。”
冰凉的吻轻轻地落在唇间。
萧渡玄吻沈希朱唇的动作很轻,但他吻另一处的时候却极尽狠戾。
就像是想要将她给拆吃入腹一样。
沈希不记得她是怎么哭出来的,她只记得到最后的时候,她哭得连嗓子都彻底哑了。
*
医官为沈希掌心的伤处换完药后,战战兢兢地看向皇帝:“陛下,您的手须要上点药吗……”
他们闻讯就过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皇帝忽然又不允他们过来了。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后,才又有人来传召。
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皇后的掌心受伤了。
可当医官看见皇帝腕间的血痕后,差点吓出了满身的冷汗,这里可是明光殿,有谁能伤得到皇帝?
萧渡玄抱着沈希,用完好的那只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后背。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用。”
萧渡玄的容色看起来平静至极,但他的心里却仍是充斥病态的念头。
这是沈希在他腕间留下的痕印,若是能够长留才算是幸事。
情爱是噬火焚心的,亦是能够吞没理智的。
沈希昏睡过去许久,压在萧渡玄心头的强烈恶欲方才渐渐退下去。
可望见腕间的血痕时,他还是无法克制地感到餍足。
萧渡玄曾经以为只要不染爱/欲,他就能一辈子端坐高台,妃嫔妻妾,都不过是诞育子嗣的工具罢了。
可如今将沈希抱得越紧,他就越觉得他放不开她。
人活一辈子,有时候为的就是一些执念。
沈希就是萧渡玄的执念,就是他无论生死都放不下的人,将她接到东宫的那一日,他的执念便从心底开始扎根了。
七八岁时的相依,十二三时的珍视,再到十四五时的恶念丛生。
其实哪怕沈希当初没有故意饮药来诱他,萧渡玄终有一日也会向她下手的。
因为他的欲先一步意识到了他的爱。
而且被人窥见了。
在萧渡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爱沈希的时候,陆仙芝窥见了,并深深地助推了一番波澜。
而在两年后,又是这个蠢笨的表妹看清楚了他的执念,再次将沈希推到了他的怀里。
从某种层面来说,萧渡玄还应该感谢陆仙芝才对。
现在他虽然走错了许多的路,但却还有走对、走回去的那种可能。
萧渡玄知道,沈希和他在一起是痛苦的。
可她跟旁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这样。
那么是不是只要他往后退,她就不会再总想着离开他,就不会再那样的痛苦?
曾经他能那样轻易地让沈希接受与旁人共夫,他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与别人共妻呢?
万籁俱寂的时候,思绪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变得清晰。
萧渡玄俯身一遍遍地吻着沈希的脸庞,他的声音低哑:“我投降了,小希。”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他抚了抚沈希的额头,“什么都可以,我的小希。”
情感实在太浓烈了。
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眼中落下来。
萧渡玄在沈希身边待了很久,但她被折腾得太狠,昏过去后便再没有苏醒的意思。
沈希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间。
她的身心都是疲惫的,所以每次昏睡过去都要许久才能清醒过来。
往先还觉得宫廷的生活枯燥乏味,如今倒好,全都睡过去了。
沈希撑着手臂坐起身,掌心的伤处本来就浅,被好好上过药后已经没什么了,身上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常常觉得她极其顽强。
午间苏醒的时候,沈希的心中有那么多烦闷躁郁的情绪,可到了晚间的时候,竟都消退了大半。
没什么是睡一觉不能变好的。
沈希低着眸子,轻轻地戳了戳掌心的浅浅痕印,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痒意。
她已经许多日没有再做过那个被绑在榻上受孕,然后家族又落得凄惨下场的梦魇。
或许是已经被改变了。
梦魇里的那个男人冷酷凉薄,和以前的萧渡玄并无分别。
可现在的他爱得实在太令人生惧了,再想到午间的事,沈希更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一种很可怕的野心生了出来。
以前沈希害怕萧渡玄,许多时候是因为他的权势太高了,是永远都不可能被她控制,为她妥协的。
但如果他愿意为她低头呢?
当皇权是可控的时候,还会那样可怕吗?
沈希不太知道这个答案,她轻舒了一口气,从床榻上下来,然后饮了些茶水。
不得不说,她跟她父亲还真是亲生的父女。
连生出野心的方式都是这样的相似。
但比起萧渡玄,先帝实在是太宽和、太仁义了。
沈希一生病就经常胃里也不舒服,她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到这会儿才知道饿。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膳食上齐的时候,萧渡玄都还没回来。
他在她的身边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人,沈希只大致清楚,她每时每刻做了什么应当都会有人告诉萧渡玄,但到底有多少人,她也不知道。
萧渡玄很喜欢陪她用膳,因为这种时候,她总不会怎样抗拒他。
特别是晚膳。
所以他哪怕再忙,也一定要见缝插针地回来一趟,陪她用完晚膳。
但今次萧渡玄却一直没有回来。
谋她姝色 第158节
沈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依照常理,多半是军务上的事,突厥的老可汗快要时日无多了,只怕近来他的三个儿子之间就会发生一场大的争斗。
两国之间更是迟早会有一番恶战。
先前萧渡玄遇刺,正是突厥人暗中下的手。
师出必有名,他一直按捺住,就是等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将消息放出来,拿到开战的那个“名”。
再没有比萧渡玄更心狠的人了,他连对自己都能做到那样的无情冷厉。
沈希满心都是纷杂的想法,她从前对军务没什么兴致,但在萧渡玄身边太无趣了,殿中的书册换过好几轮,也看得差不多。
如今就是军务的文书她也会常常翻一翻。
萧渡玄从来都不避开沈希,或许是因为她被囚在深宫里,也没有透露消息的可能。
临到沈希沐浴完,想要休息的时候,萧渡玄还是没有回来。
她打了个哈欠,将书签放进书册里。
明光殿里静悄悄的,正当沈希从露台的软椅中起身时,两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挑起珠帘,轻轻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好眼熟。
不过到底是谁,竟然会来深夜到她这边来?
沈希心里都是困惑,当看清来人是顾长风和萧言的时候,她的耳边倏然闪过一阵轰鸣。
她的眼眸睁大,朱唇也轻轻张开了:“你、你们……”
但他们二人却只是恭敬地跪在了她的面前,抬起眼说道:“娘娘,微臣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侍候您的。”
那个瞬间,沈希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荒谬。
第八十一章
沈希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再见故人是在如此场合。
她的脑中阵阵晕眩, 几乎有点分不清这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
沈希扶着额角,眉心拧着,眼前亦是有点发黑。
她颤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是想要救我离开, 那就赶快。”沈希强撑着说道, “如果是想临死前跟我春风一度, 那不必了。”
她的心里涌动的都是暗怒。
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了。
顾长风的神情亦有些微怔,但萧言却抬起了眼眸, 他的眼还是那样温润, 会令沈希想起沈宣那双狗狗似的眸子。
可此刻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更是无措至极。
“娘娘,真的是陛下令我们过来的。”萧言轻轻地执起了沈希的手, “您别怕, 我们一定会好好侍候您的。”
他的眼里含着些奇异的情绪。
沈希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下意识地打开了萧言的手。
“不用,”她哑声说道,“我不需要。”
脑海里依然在阵阵地轰鸣着, 沈希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着。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很宽松的外袍,裙裾间的流苏漾出雪色的光晕。
顾长风是跪着的,所以能清晰地看见她小腿上的痕印。
当被萧渡玄传召过去的时候, 顾长风亦是难以置信至极。
他在家养病多日,却也仔细留意着外间的消息。
立后大典那天, 顾长风才第一次出府, 他在明月楼遇见了同样喝得昏沉的萧言。
嫁给萧言, 沈希还有可能会和离。
可做了皇后,她便永远都只会是皇后了。
所以那个晚上, 他们都喝得没了分寸, 翌日宿醉得头痛欲裂,可那时候他们也明白, 往后与沈希就是真的再无瓜葛了。
皇后和臣子,是不可以有关系的。
但顾长风还是控制不住地去了解沈希的消息,萧渡玄将她保护得很好,就是太好了些。
他不知道沈希是不是又被囚禁起来了。
直到中秋宫宴上,见到帝后之间琴瑟和鸣,顾长风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可与此同时一并到来的是胸腔里的尖锐刺痛。
往后沈希便再不是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姑娘了。
她是荣宠无双的皇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也是他永远都可望不可及的心间明月。
皇帝会很宠她爱她,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传来皇后有孕的消息。
但顾长风怎样也没有想到,最先传来的是萧渡玄让他进宫的消息。
高台之上,皇帝的神情漠然,微微有些冷淡。
他没有多解释,轻声说道:“你只回答说,愿意或是不愿意就可以了。”
顾长风满心都是震惊,可最后他还是咬紧牙关说道:“臣愿意。”
然后就是方才遇见萧言,他才知道原来皇帝还找了旁人。
一个丈夫,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才能将别的男人送到妻子的跟前?
顾长风并不知道。
但如果是为了沈希,顾长风觉得他也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很少有人在面对沈希的时候,还能做到不妥协。
顾长风站起身,他的眸光下落,竭力放柔声音说道:“娘娘,您别怕。”
他的容色平静,可轻抚上沈希肩头的手却在颤抖着。
但沈希的反应却很激烈。
“别碰我。”她带着哭腔说道,“都给我滚出去!”
沈希的音调里尽是虚张声势。
她强撑着镇定,可身躯却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沈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失措。
但她并不能被萧渡玄讨得欢心,她只觉得那一晚上休歇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崩溃起来。
顾长风和萧言也有些无措,两个人连声解释道:“别怕,小希,我们只是奉命过来陪你的。”
沈希无法被这样的言辞安慰道。
她没有穿鞋袜,光着脚踏在地上。
沈希的衣摆像蝴蝶般飞舞着,她不顾一切地跑出了内殿,眼泪断线似的往下掉着:“萧渡玄呢?萧渡玄去哪里了?”
萧渡玄就在殿外。
他坐在太师椅上,执着杯盏饮着苦茗。
萧渡玄不知道内宅里的妇人在将旁的女子送到丈夫床榻上时,是什么心情。
他的容色沉静,眼神淡漠,心底涌动着的却是多得快要溢出的恶欲。
时常去向别人言说要宽容大度的人,一定自私至极。
尽管富有天下,但萧渡玄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大度的人,独占对他来说是一种天性,不过是因为不在意,才表现得宽容罢了。
可是小希不快乐。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那样痛苦。
过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对她来说,不是安全感的来源,而是一种强烈的被压抑。
她被逼得快要崩溃,脆弱的心弦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
萧渡玄做不到放手。
但是满足沈希的愿望,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要她不离开,还在他的身边,其实怎样都是可以的。
萧渡玄轻轻地饮下茶水,仅是执起杯盏,腕间的伤处就开始隐隐作痛。
那道血痕横亘在手腕上,即便是用绸缎缠绕着,依然瞧着有些可怖。
可萧渡玄半杯茶水还未饮完,内殿便出事了。
*
常鹤望见殿门被推开时,就意识到不对,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希便已经跑出来了。
她的脸庞苍白,眼眶通红,满脸都是泪水。
萧渡玄的容色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他是让顾长风和萧言服侍沈希的,他们这是做了什么,竟让她又哭了?
萧渡玄起身,托着沈希臀根的软肉,将她抱了起来。
“怎么了,小希?”他连声问道。
萧渡玄抬手拭去沈希眼尾的泪水,但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她不想这样哭的,可情绪突然冲破堤坝,让眼泪无法被控制。
沈希只在很小的时候会这样,那时候太幼小了,又没有母亲护佑、父亲疼爱,受了欺负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在人前尚且能够保持乖柔。
可回到房中后,眼泪便会汹涌地往下掉。
谋她姝色 第159节
沈希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这样过了,她紧扣住萧渡玄的手腕,眼尾越来越红。
萧渡玄心底的怒意快要无法克制,但现在并不是跟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算账的好时机。
他将所有的人都屏退了下去,然后把沈希抱回到内殿里。
她方才看过的书册还摊在矮几上,书签的末梢随风轻轻地摇曳着。
顾长风离开时满眼都是忧虑,他似是想说着什么,但萧渡玄几乎不能再看见他,当见到沈希的泪眸时,他便已经起了杀心。
进入到内殿后,沈希的泪水才渐渐地止住。
但她仍然在抽咽着。
萧渡玄将她抱到软榻上,声音低柔:“怎么了,小希?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还是说了什么?”
给皇后送内宠的事太禁忌了。
再加上沈希脸皮又薄,他是特地将人给屏退了的。
哪成想不过片刻没看顾好,竟然又出了这样的事。
哭过以后,沈希的心中再度有极端的情绪涌了上来,她跨坐在萧渡玄的身上,近乎是被本能给驱使着扣住了他的脖颈。
“你是不是疯了?”她带着哭腔,低声吼着,“还是你觉得,让我和谁上/床都可以?”
萧渡玄的脖颈仍被沈希紧扣着,他生得白皙,脖颈亦是带着些苍白的意蕴。
听到她的话语后,他轻轻地抬起了手臂。
沈希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她原以为萧渡玄是想要挣开她,但眼尾被他冰凉的指尖给抚过的时候,沈希才意识到他是想给她擦去眼泪。
那个瞬间,再度有泪水汹涌而下。
沈希突然有些崩溃了,她身上一下子就没了气力,全靠萧渡玄抱着方才没有跌下去。
她方才的心念起伏极大,萧渡玄的脖颈被扣得青紫起来,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别哭,小希。”
“你不喜欢就算了,”他低下眸光,“我……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些。”
萧渡玄的眼眸里尽是怜惜和歉然的情绪,他想要像呵护一朵花一样,轻轻地把沈希给抱在怀里安慰。
他好像总是这样。
越是想要讨沈希欢心,越是会做错事情。
分明是运筹帷幄,能够挽大厦之将倾的帝王,却在关于沈希的事情上,总是会做出错误至极的抉择。
原本是想让她高兴的,但现在她好像更不高兴了。
沈希看着萧渡玄,心底尽是纷杂至极的念头,以至于一时之间她都说不清那些思绪是什么。
她只是被本能驱使着低吼出声:“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以为是?”
这句话说出来后,沈希才明白她的崩溃情绪从何而来。
“你可不可以别再做你觉得我会高兴的事了?”她带着哭腔,颤声说道,“你觉得你是在对我好,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沈希的眼眸通红。
她哭叫着说道:“为什么你做事总会适得其反,因为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到底在想什么!”
沈希是哭着说这话的,她的声音里全是情绪。
可那句话却像是裹挟着霜雪的冷刃,深深地刺进了萧渡玄的胸口里。
他的神情微怔,玄色的眼眸里暗光轻动。
萧渡玄抱着沈希,温香软玉在怀,胸腔里却是像是被冷水所倾覆。
有什么尖锐的情绪在作响。
心脏被烈风刺透,带来的是裂冰般的震骇。
是啊。萧渡玄从来没有好好地去考虑过沈希的想法。
无论是强将她掠过来,还是意图做对她好的事情,全都是由着他自己的意愿。
至于沈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萧渡玄是真的没有好好想过。
他是为她折腰,为她低头了。
可即便是将沈希捧在掌心里疼爱的时候,萧渡玄其实还是高高在上的。
怪不得她那样想要离开他。
怪不得她会那样地渴望自由。
萧渡玄轻轻阖上了眼眸,凝滞在心底经久的情绪终于有了突破口。
答案那么明显,可他竟是一直没有寻到。
“抱歉,小希。”萧渡玄揽住沈希,低声说道,“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他极力地克制着情绪,但声音还是有了波动。
沈希满心都是疲惫,哭过以后,更是觉得无力至极,她捶打着萧渡玄的肩头,最终还是被他给抱到了床帐内。
“不能再哭了,小希。”他低吻着她的额头,“再哭又要生病的。”
沈希像是易碎的琉璃,已经再不能承受更多。
哪怕是激烈起伏的情绪,对她来说亦是危险的。
萧渡玄将安神的药喂到沈希的唇中,然后帮着沈希扣紧他的手腕:“就这样,小希。”
“生气的时候,打我就好。”他呢喃般地说道,“千万不要伤害你自己。”
药物起效的很快。
沈希颤抖着靠在萧渡玄的肩头,将他的手背抓得全是血痕。可渐渐地身上就没有气力了,脑中也越发昏沉起来。
萧渡玄眸色晦暗。
他低吻着沈希,任由她的指尖抓挠过手上的血痕。
直到她昏睡过去的时候,他还在试着让她抓得更紧一点。
*
服过安神的药后睡眠会比平日更好一些,但与之同时,梦里的情形也会更乱一些。
沈希从那一片混沌的光怪陆离挣脱时,天光已经大亮。
身上虚软,脱力感太重。
连撑着手臂坐起身子,对她来说都是那样的艰难。
侍女小心地将沈希给扶起来,谦恭地问道:“娘娘,您要用些什么吗?”
她扶着额头,坐起身后还觉得脑中昏沉。
“不用,”沈希轻声说道,“给我倒杯茶吧。”
昨夜的事实在是太混乱了,饮过茶水后,沈希才觉得脑海中的思绪清晰了点。
她快要不知道怎么面对萧渡玄了。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萧渡玄到底是怎么想得出将人往她身边送的想法的?
沈希低着眸子,她换了衣袍,在浴池里待了许久。
浴池里的水温热,就像是母亲的怀抱。
沈希做了一夜怪梦,再加上安神药的效力强劲,她没有忍住在浴池里又睡了过去。
再度睁眼时,看到的就是萧渡玄紧张的容色。
热水是自杀的温床。
当意识到沈希只是睡过去时,萧渡玄的神情才渐渐恢复如常,他的声音微哑:“再次不要在浴池里睡了,好吗?会着凉的。”
他说话的时候很小心翼翼。
语气也是那样的和柔。
但其实再睁眼不是在家中的时候,沈希就知道萧渡玄是再也不会放过她了。
他会待她越来越好,或许也能学会尊重和理解。
可他也更不会放手了。
两个人之间纠缠太久,如今更像是走进一个死局里面,谁也不会快乐,谁也无从解脱。
沈希没有言语,眸子也没有看向萧渡玄。
她的冷待是那样明显。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渡玄再也不会觉得沈希是在忤逆。
他其实也很想告诉她他有在改变,但转念一想,这细弱的改变与过往深重的伤害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萧渡玄将沈希轻轻地抱了起来。
他低声解释道:“军务上有些急事,方才一直没抽开身。”
沈希一点也不关心萧渡玄每天在做什么,但他还是很想告诉她。
就像寻常夫妻那样。
沈希果然没有理他。
“晚间的时候,我送你回家一趟,好不好?”萧渡玄微微笑了一下,“你父亲总是说很想你。”
怀里的姑娘终于抬起了头。
沈希满眼都是讶异。
萧渡玄吻了吻沈希的指尖,轻声说道:“虽说没有皇后回门的说法,但我们可以暗里来。”
“跟我说一声就行,”他低声说道,“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回去多久,都可以的。”
这无疑又是姑息绥靖的政策。
但沈希的心神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谋她姝色 第160节
眼见小姑娘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萧渡玄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他陪着沈希用了午膳,然后又看了片刻的文书,她有点困,靠坐在他的怀里,随着他一道看了会儿就没有兴致了。
萧渡玄克制地吻了吻沈希的额头。
分别是迟早的事。
因此这话也是越早说越好。
可萧渡玄仍然等到沈希快睡过去的时候,方才舍得将话说出口。
“小希,突厥的老可汗死了,”他低声说道,“不日就会宣战,到时我可能要亲征。”
萧渡玄做了很久的心理预设,才将这话给说出来。
但沈希没有听太清,她眼睫颤抖,轻轻睁开水眸,低声说道:“嗯?”
萧渡玄压下情绪,他吻了吻沈希的额头,轻声说道:“没什么,先睡吧,小希。”
*
沈希已经很久都没有回过家。
睡醒过后,她就开始收拾东西,萧渡玄说了她回去多久都没关系,那她自然要待得越久越好。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拿的。
家里的东西齐全,哪怕沈希只身回去,也觉得没有问题。
但她还是简单地带了些东西。
一下午的时光消磨得艰难,但又充满期待。
听常鹤言说的时候,沈希才知道突厥的老可汗死了,两国不日就将有大战爆发。
其实这场战役早些时候就该打响的。
不过先帝一直执着于内政,一边要打压沈家,一边要逼反齐王,方才将此事拖到萧渡玄即位后。
沈希垂着眸子,轻声问道:“他要亲征吗?”
这全天下也就只有她能够这样称呼萧渡玄了。
常鹤微微笑了一下,温声说道:“如果形势严峻的话,陛下是势必要亲征的,不过您不用担心,陛下一定会安排好各项事务的。”
萧渡玄做太子的时候,也经常会出宫办事。
有时一去就是很久,那时候沈希很黏着他,每次送他走时,都会忍不住地掉眼泪。
后来萧渡玄实在无奈,干脆将她也捎带上。
沈希第一次到云中外家,就是跟着萧渡玄一起过去的。
除却在燕地的那两年,两人其实都没有怎么分开过。
一想到接下来很久都会见不到他,她心里蓦地有些烦躁。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病态了。
沈希很厌烦萧渡玄过度的掌控,甚至连他过于浓烈的保护欲,她也不是很喜欢。
可一想到他真的要离开,她又会觉得无措迷茫。
沈希渴望独立,但她其实还没有怎么过过独立的生活。
她就像个菟丝花,总要攀附着一棵高大的树木,汲取他们的营养,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
可不管怎么说,如今他们的关系还是在向好、向着更健康的方向发展。
沈希心中的积郁又消散了少许。
虽然不知道萧渡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尊重和理解,但他愿意为她改变,愿意为她低头,这就是一个好的预兆。
再者,谁会不渴望掌控皇权呢?
沈希低下眸子,压住心底暗生的野心。
萧渡玄回来得很准时,他笑着说道:“车马都备好了,用完晚膳我就送你回去。”
沈希没有朝他笑,但在萧渡玄将她抱到膝上的时候,她也没有露出明显的排斥。
昨天在混乱中她将他的手背抓得很狠。
低眸看见那错综的血痕时,沈希还是愣怔了一瞬。
萧渡玄神情微动,他拢了拢手,轻声说道:“你是觉得不好看吗,小希?”
深色的袖摆滑落,挡住了那道道血痕。
沈希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萧渡玄不敢幻想沈希是在怜惜他。
可他还是忍不住吻了吻沈希的额头,轻声说道:“一点都不疼的,小希。”
沈希不想跟他再黏糊下去。
眼见膳食上齐,她便推开了萧渡玄:“我要用膳了。”
“嗯,好。”萧渡玄轻声应道。
他不着痕迹地执起汤匙,在沈希用玉筷夹菜之前,先将膳食喂到了她的嘴里。
她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搭理他。
两个人难得真正平和地用了回晚膳,沈希晚间一向用的不多,吃了些素羹过后,便没有什么想吃的了。
天气乍然转冷,调养又须要食补。
所以膳房还是上了一小盅羊肉汤,刚一呈上来,香气便扑鼻而来。
但沈希刚一闻嗅到荤腥的气息,便觉得胃里似是有什么在翻涌,强烈的作呕感突然就袭了上来。
原以为是腥气太重,可下一刻她就真的吐了出来。
沈希颤抖着,低头吐在盂里,用清水漱口后依然觉得胃里犯恶心。
她的胃虽然没有特别好,但病症还是第一次这样激烈发作。
太医院这群人到底是怎样做事的?
萧渡玄的眸光当即就沉了下来,可他的容色仍是那样温柔。
他拥着沈希,轻轻地为她揉着小腹,安抚地说道:“别担心,小希,医官马上就过来了。”
御医匆匆而来,带着满身的冷汗小心地给沈希诊脉。
但在片刻后,那御医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激动地站起身,扬声说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这是有喜了呀!”
第八十二章
御医满脸都是喜色。
他激动地说道:“娘娘已经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沈希入宫前, 萧渡玄就暗中为她调养过,但她的体质实在特殊,久久都未能有孕。
没成想, 这个孩子竟会来得这样突然。
应当是立后前后有的, 那段时间他们亲密得极为频繁, 沈希连床榻都没怎么下过。
不过沈希身子弱,脉象也虚, 方才一直没有被诊出来。
萧渡玄第一次知道心跳快得越跃出胸腔是什么感受。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在那个瞬间很想将沈希紧紧地拥住,但在望见她苍白的脸色后, 他的心神也旋即就沉了下来。
那御医还以为沈希是太高兴了。
他愚笨地喋喋不休道:“娘娘, 往后您可要注意饮食了,不过您还年轻,定然是能顺顺利利地诞下皇子的。”
沈希听着御医的话语,整颗心都在往下坠。
有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就那样袭上来了, 眼前是敞亮的明光殿,可她却觉得视线在阵阵地发黑。
她到底还是有身孕了。
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的。
沈希的额前尽是冷汗, 恐慌和惧怕让她无措得厉害,连丰润嫣红的朱唇都被咬得发白。
“我不想要……”她颤声说道, “我不想, 还可以打掉吗?”
沈希语无伦次地说道:“才一个多月, 可不可以先不要?”
明明是天大的好事,皇后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听到“打掉”二字的时候, 那御医吓得满身冷汗, 差点没有直接跪下来。
萧渡玄揽住沈希,他轻抚过她的后背, 声音低哑:“小希,先别慌,我让旁人再来看看,兴许是诊错了。”
他的情绪很克制。
但沈希却不能够容忍。
她整个情绪都是崩溃的,如果没事的话,她这个时候原本都已经在家中了。
萧渡玄好不容易开始让步放手,但是这个孩子的到来会把一切都给毁掉。
那个被绑在榻上十月的梦魇再度变得那样清晰。
沈希一巴掌就扇打在了萧渡玄抚向她脸庞的手上,她带着哭腔说道:“你觉得有谁会敢在你的面前说假话?”
无论请来多少位御医,说出来的也都只会是萧渡玄想要的话。
沈希的身躯紧绷,满心都是绝望的情绪。
她连日来的努力都会被这个孩子的到来给毁掉,就像当初萧渡玄在婚宴上将她强掠,彻底摧毁她所有的挣扎那样轻松。
沈希那一下打得很狠。
谋她姝色 第161节
萧渡玄手背上的血痕裂开,有铁锈气溢了出来。
在这时候手上尖锐的痛意与心中的滞塞钝痛相比都变得空幻起来。
小希不愿意跟他有一个孩子。
但她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不能接受他。
当初嫁给萧言的时候,萧言还在病中,就急着和沈希圆房,她没那么热衷于床笫之事,却并没有拒绝萧言。
她是愿意为平王府生下继承人的,她也不排斥生育这件事。
沈希真正厌恶的从来都是他罢了。
想清楚的哪个瞬间,萧渡玄心底的钝痛都变得尖锐起来,有凛冽的寒风化作利刃,往心脏的最深处刺去。
萧渡玄按住沈希的手腕,克制地说道:“先冷静些,小希。”
但这个时候仅仅是央求她冷静是没有用的。
沈希的情绪快要突破承受的极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拼命地挣扎着,将萧渡玄的肩头都抓出了血痕。
最终他没有办法,只能先给她喂了些安神的药物。
萧渡玄将沈希抱回到床帐内,她沉睡过去的时候,眉心依然是微微蹙着的。
这个孩子是上天的恩赐。
但到来的时机却实在太糟糕了。
萧渡玄心底更多的思绪却是悔不当初,如果他一直温柔待沈希,他们之间会不会就不一样?
*
沈庆臣是夜里入宫的。
原本听说沈希要回来,一家人都高高兴兴地等着。
中秋进宫的时候,虽然到了宣光殿,但只和沈希简单说了些话。
这回沈希能回家,可以叙说的情谊就太多了,沈宣更是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但不知为何,晚间的时候,宫里又传信说临时有宫务耽搁了,皇后娘娘恐怕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众人都有些低落,沈希如今做了皇后,执掌凤印,忙碌也是应当的。
可夜深时皇帝忽然急诏令沈庆臣入宫。
萧渡玄没有言说是什么事,他本能地就觉得是沈希的事。
来到明光殿的时候,一向注意仪容的沈庆臣连衣冠都是乱的,在见到那满殿神色凝重的御医后,他更是差些踏错了石阶。
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沈庆臣几乎是带着杀意踏进明光殿的。
便是曾经被先帝关入囹圄、赶尽杀绝的时候,他对皇家的恨都没有这样深过。
他们沈家向来子嗣不丰,沈庆臣更是只有一对儿女。
长女沈希容色清美,娉婷袅娜,在整个上京的世家女中都是数一数二的矜贵,就连夫家也是再好不过的平王府。
如果不是被新帝强掠进宫,她本来该有很美满、很幸福的一生。
沈庆臣略显风流的眉眼扭曲,眼底更是一片血红。
他快步踏进了明光殿,哑声逼问道:“沈希怎么了?”
沈希躺在软榻上,她阖着眼眸,因为安神的药物,身躯慢慢地放松了下来,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萧渡玄坐在太师椅上,轻握住沈希的手。
那双玄色的眼里是晦涩的柔情,太过复杂,即便是沈庆臣也没能一眼就窥清楚。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沈希身上。
“小希!”沈庆臣失声地唤道,他的声音颤抖,容色更是煞白失血。
他向着皇帝歇斯底里地吼道:“她怎么了?你把小希怎么了?”
萧渡玄在沈希这里的信任告竭了,在沈庆臣这里也是一样。
他心里太惊慌无措了。
在宦海里浮沉经年、身处绝境也能强撑过来的男人,此刻就像是全然失去了理智一样,还是常鹤强将沈庆臣给拦了下来。
“沈大人,您先别急。”常鹤拉住沈庆臣,“娘娘是有了身孕,刚刚才睡过去。”
身孕?
沈庆臣的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他靠在博古架边,手臂强撑在身侧的梁柱上,方才没有失态。
尽管知道沈希自小就比别的孩子要成熟些,但在沈庆臣的心中,她还是那个隐忍柔弱的小孩子。
他不太能将沈希和有孕这两件事给联系到一起。
但更令沈庆臣震骇的是常鹤接下来的话。
“娘娘觉得现在还太早了,”常鹤低声说道,“不想要这个孩子,”
“陛下也问过御医了,但娘娘体质特殊,如果强将孩子拿掉,可能会有危险。”他神色凝重地说道,“所以陛下才请您过来,想问问您的意见。”
常鹤的每一句话,都让沈庆臣十分难以理解。
他紧握住沈希的手,哑声问道:“会有多危险?”
萧渡玄坐在太师椅上,闻言他的神情微顿,心底有一种很难言说的感触生了出来。
他倏然明白沈希为什么更信赖沈庆臣了。
沈庆臣并不是个好父亲,他年轻时风流无度,又不管顾家事,放任继室胡作非为,也不关心子女。
可是他会尊重沈希的意见。
在听到常鹤的话后,沈庆臣的第一想法是如何能满足沈希的愿望。
沈庆臣的份量在沈希的心中更重,不是因为他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投入了多少,而是他是全心全意为沈希着想的。
他不会打着为沈希好的名号,去控制她,去让她做合自己心意的事。
所以哪怕萧渡玄是沈希的亲生父亲,沈庆臣才是沈希的养父。
他亦是很有可能比不过沈庆臣的。
“跟难产一样,”萧渡玄的声音沙哑,“可能会大出血而死。”
他玄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光亮,晦暗得像是一潭深渊,但那和往日的冷淡漠然又是不一样的情绪。
沈庆臣咬紧了牙关。
他年轻时风流,知晓女子生产的不易。
但他的妻妾都没有在这个上面出过事,所以沈庆臣也没有了解过多。
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女儿竟然会遇到这种事。
那个瞬间,沈庆臣也有些崩溃。
萧渡玄看向沈庆臣,两个男人怀着类似的情绪,但在这一刻都沉默了下来。
他是很想要个储君。
但比起储君,没有什么事比沈希身体和心理上的康健更重要。
萧渡玄之前就想过,如果沈希没法有身孕的话,到时候从宗室里过继来一个孩子就是了。
他比沈希自己都害怕她会出事。
但即便是萧渡玄也没有料想到,沈希的体质竟然会这样特殊。
*
萧渡玄只给沈希喂了一点安神的药,没有多时,她便苏醒了过来。
当听到父亲的声音时,她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情蓦地平缓了少许。
接着就是两人之间激烈的对话。
沈希想要按捺住情绪,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她刚一开始哭,萧渡玄便错开沈庆臣,将她给扶抱了起来。
“别怕,小希。”他像抱孩子似的,将沈希抱在了膝上。
萧渡玄一边为沈希拭去泪水,一边声音低柔地说道:“你瞧是谁过来了。”
沈庆臣满眼都是关切,他看向沈希,急声问道:“现在好些了吗,小希?”
御医们见沈希苏醒,也立刻走了过来。
皇后有孕,这是一等一的大事,宫里上一回有类似的事是二十年前乐平公主降世。
先帝老去后便没什么子嗣,萧渡玄又不近女色,因之这批年轻的医官里也少有接触过此类事的人,所以众人都极为紧张。
萧渡玄甚至让已经致仕的前任医正、院使也全都连夜入宫。
沈希低着眸子,声音低弱:“好些了。”
这样笼统的话是不能让人信服的。
诊脉的过程头一回如此繁琐。
沈希靠在萧渡玄的肩头,手腕搭在脉枕上,露出的那截腕骨苍白得近乎透明,伶仃纤细,瘦弱得经不住一握。
小睡了片刻后,她的情绪平和了许多。
但沈希的神情还是恹恹的,没有太多的生气,更像是一尊美丽的瓷像。
诊过脉后,御医便开了方子,药童紧忙就前去煎药。
无论孩子是留还是不留,都至少要将胎给安住。
沈希的身子弱,经不得折腾,这也是近来萧渡玄为什么不敢碰她的缘故。
可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他轻轻地揽住沈希,轻声说道:“若是累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
谋她姝色 第162节
“现在太晚了,”萧渡玄继续说道,“等到明日,我让其他人进宫再来看看,好吗?”
沈庆臣跟皇室的关系不佳,跟萧渡玄这位君主的关系更是差到了极点。
但此刻他也轻声附和道:“你先休息吧,小希,别害怕,万事都还有父亲在呢。”
也不知道缺席了沈希半个人生的人,是怎么说得出这话的。
萧渡玄心中暗道。
但他也顺着沈庆臣的话说道:“抱歉,暂时没法送你回家了,但我可以让你母亲、弟弟都过来陪着你。”
沈希的心的确是疲惫到了极点。
她浅浅地饮下了药,便又阖上了眼眸。
萧渡玄一手搂住沈希的腰身,一手托着沈希臀根的软肉,将她像抱小孩子一样抱回到了床帐内。
沈希睡着以后,萧渡玄没能在她身边陪多久,就接到了急报,言说突厥的几位王子果然已经开始激烈地夺位之战。
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开战时机。
如果动作够快的话,兴许在年前,就能彻底击垮突厥。
两年内乱的时候,萧渡玄一直在防着突厥,也一直在等待他们会不会出手。
如果那时突厥就选择出手,他可以更早地解决边防问题。
但突厥的谋臣到底也不是白吃干饭的。
萧渡玄强势,从做储君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来。
虽说他在人前宽容大度,随性克制,可但凡仰视过权柄容形的人,哪里能看不出他专断狠戾的底色?
他们一直克制,就连出手也只敢暗里行刺试探,痕迹都不敢留。
萧渡玄却不愿再隐忍了。
从动娶回沈希念头的那一刻,萧渡玄就知道他必须要做一辈子的明君。
他要经天纬地,要威强睿德,要一生没有任何瑕疵,才能让沈希免受流言蜚语,才能让沈希青史留名。
倘若他有任何的疏漏,承担骂名的都会是她。
接到急报后,萧渡玄便没有多犹豫立刻就去了清徽殿,开始准备议事。
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又是要通宵的。
*
沈希疲惫又困倦,翌日天光大亮的时候,她还没有苏醒。
灿然的日光照到她的脸庞上时,沈希也只是颤了颤眼睫,然后侧身继续睡去。
萧渡玄议了一整夜的事,清早又召集了朝会,玄色的眼眸里都带着些血丝。
军务上的事向来繁琐,而且充满变数。
很多时候,须要皇帝事事躬亲。
征伐突厥的事是早就定下来的,连路线都已经布置得清清楚楚,真正要操行起来,却还是有许多麻烦。
但此刻见到沈希在帐中安睡,萧渡玄就觉得无论发生再麻烦的事,他也全都能够承受。
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
他守护东宫,也守护她。他护卫家国,也护卫她。
再一想到沈希的腹中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萧渡玄的心中更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
他捧起沈希的指尖,轻轻地低吻着。
比起这个孩子,小希才是上天给他的馈赠才对。
在那些缠绵病榻的岁月里,全都是她陪在他的身边。
是沈希陪伴萧渡玄走过无数的孤寂深冷,带他看见了日月的光亮和满庭的馥郁。
与其说是他将她从深渊里带出来,倒不如说是她将他从深渊里带出来。
权欲乱心。
这些年来,萧渡玄大权在握,也渐渐地误入了杀夺的迷途里,血色是很容易迷乱视线的。
当所有的一切都那般简单起来的时候,克制反倒是艰难的。
皇权是美好的,亦是可怖至极的物什。
它会令人忘却谦逊,忘却柔情,变得面目可憎,不似活人,而像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萧渡玄俯身,轻轻地吻了吻沈希的额头。
还好他还有小希,还好在经历这么多的事情后,她还没有彻底地恨上他。
他的小希从来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好孩子。
她善良心软,富有道德,哪怕对他这样的恶人,也始终保有一份柔情。
想到这里,有什么东西要从眼里落下来了。
萧渡玄轻揽着沈希,他的呼吸微顿,碰她的时候连少许的力都不敢再多用了。
她还在睡梦中,迷茫地睁开了眼眸。
沈希靠在萧渡玄的肩头,她抬起手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带着鼻音问道:“什么时候了?你一夜都没睡吗?”
他的眼泛着红,眸底也尽是血丝。
萧渡玄不想让沈希担忧,下意识地说道:“没有,小希,不过是刚刚下朝会而已。”
她也没有多问,低声说道:“嗯。”
阳光实在是太好了,之前下雨很频繁,现下天又晴朗起来,仅仅是看着,就叫人舒心许多。
沈希抬起眼眸,也不忌讳日光刺烈,直直地就看了过去。
眼睛有些发疼的时候,她才移开视线。
萧渡玄陪着沈希用了早膳,在知悉皇后有孕后,膳房在膳食上安排得更加仔细,连摆盘都比往日更为精致。
但她胃口还是不好,没有用多少就将放下了玉筷。
萧渡玄很想多在沈希身边待片刻,可这两日的公务实在繁忙。
陪她用完膳后,他便又要离开。
“待会儿医官会过来,”萧渡玄轻声说道,“你母亲也过来了,如果你还想让谁过来,直接和郎官说一声就行。”
他继续说道:“不想要孩子也没关系,小希。”
“如果你不想要,”萧渡玄看向沈希,“那我们就不要了。”
他的眸光很温和,仿佛又变回了旧日的那位太子殿下。
沈希很敏感。
她能听出这不是姑息绥靖的意思,萧渡玄是真的要将决定权交给她了。
沈希垂下眸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渡玄最后又抱了抱沈希,克制地说道:“我还有些事,先过去了。”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沈希却蓦地想到,萧渡玄的身形虽然高挑,但在及冠之前却有些瘦削。
他常年多病,容色也比常人更苍白些,被冷风吹起衣袖的时候,飘然的像是仙人。
他是帝国最尊贵的储君,却也不过是一个年寿难永的病人罢了。
可就是那样的萧渡玄,撑起了东宫。
也撑起了沈希的整个世界。
二十岁时萧渡玄病危,连他病得快死的时候,他都还笑着安慰她,并在暗里为她做了周全的安排,养女的身份是他给她留下的一条后路。
母亲冯氏亦是他精心挑选后定下的人。
为什么萧渡玄那样重视仪礼,为什么他那样重视实用,连读书都不喜欢更富有浪漫意味的诗文?
沈希其实一直都是有答案的。
因为他受了太多的视线,整个朝野都在看着他。
天下人盼望多时的储君是个打娘胎里就带着病的病人。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难以置信,恐怕连先帝和陆太后都生出过放弃的念头。
萧渡玄自小承受的是沈希无法想象的压力,但他从来都不言说,也不会流露出分毫情绪。
他带给沈希的是纯粹的护佑。
尽管这份护佑过分的强势,但他对她的每一份关爱也都是做不得假的。
萧渡玄为什么不会爱,为什么不懂爱。
沈希也是明白的。
因为在他的生命里,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好好地爱过他。
萧渡玄没有得到过,所以他也不会,他也不懂。
沈希低下眼眸,当手背被濡湿的时候,她才发觉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
萧渡玄再次回来的时候是正午,沈希刚刚送走冯氏,她缓步地往内殿走。
她才有孕不久,连怀都没有显,但萧渡玄却立刻就将她给抱了起来,沈希惊呼一声,低眸时才发觉是他。
他容色尚能保持平静,心底的情绪却起伏极大。
从清徽殿出来后,侍从便同萧渡玄言说,沈希愿意留下这个孩子了,那一刻他的心里像是有新花盛放。
日光高耀,有炽热的光芒落在了他的心底。
从未有过的热意席卷了整个胸腔。
谋她姝色 第163节
萧渡玄紧紧地拥着沈希,直到她要午睡的时候还是不舍得松开她。
他低吻着沈希,一边边地轻声说道:“我爱你,小希……”
萧渡玄像是被困深渊经久,终于得到了救赎和宽宥的人一样。
沈希都不敢想,他有朝一日也会这样情绪外露,但没多时胸前那怪诞的感触却涌了上来,分夺了她的注意力。
像是有物什要满溢出来一样,酸胀疼麻。
沈希眸光朦胧,迷茫地抬起长睫。
她低低地说了一声:“疼。”
第八十三章
沈希水眸里的暗光微漾, 当萧渡玄放开她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没了气力。
她的脸色潮红,眼尾也是一片湿红。
好在那酸胀疼麻的感触总算是下去了。
萧渡玄用指节轻轻地按揉着那疼处, 沈希的眸子是红的, 低低地吸着气, 带着些稚气的娇贵,叫人想要将她抱在怀里疼溺。
他的声音低哑:“若是还难受的话, 就叫御医过来看看吧。”
沈希被萧渡玄面对面抱在怀里, 整个身躯都被他紧揽着。
唯有小腿垂落,荡出莹润的微光。
她将脸埋在了他的衣襟, 只手臂还虚弱地攀着他的脖颈。
“不用, ”沈希吸着气说道,“现在不难受了。”
她的声音微哑,甜腻,勾连。
萧渡玄用指腹轻抿了下唇, 而后再度吻上沈希的唇,他低低地说道:“我爱你,小希……”
爱意深重到难以承受。
但又是那样的克制, 那样的小心,像是生怕会伤害到她分毫。
无所限制的滔天皇权, 最终是为她低头了。
沈希的眼眸里盛着水光。
日光高耀, 落在她的后背上, 带来的是强烈的温暖,连心田里最黑暗的地方都被照彻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愿望是有时效性的, 沈希也的确已经长大了。
但能够抚平她心底伤处的, 无论过去多少年其实都只有萧渡玄。
或许在嫁给旁人后,沈希也能过得幸福, 可那样的话,她就再也不能做她自己了,累在心里的旧伤疤也终有一日会再度爆发。
只有在萧渡玄的面前,她才是那个自由自在的小希。
沈希有很多不完美。
她很坏,她自私,她凉薄,她伪装良善,她睚眦必报,她不喜欢分享,她做不到包容。
哪怕装得再矜持端庄,她的心底也还是那个娇气任性的小女孩。
可是萧渡玄不一样。
他能够包容得了沈希的一切,他也不会去纠正她的不完美,他只会奉上自己的所有,来满足她的愿望。
铺展在沈希脚下的,是整个太极宫的华美。
哪怕她想要天边的繁星做明珠,萧渡玄也会欣然为她摘取。
*
尽管沈希言说没有问题,萧渡玄还是暗中问了问御医,得知这是正常的情况后,他才放下心来。
但随着军务的加重,离别的事也将要提上日程。
事情顺利地按照萧渡玄的料想进行了下去,最迟八月底,他就要准备亲征的事宜。
他不喜欢分离。
甚至可以说十分不喜欢。
尤其是沈希从燕地回来后,分别成为一种很难以忍受的东西。
真不知道她离开的那两年,他是怎样忍过来的。
当初准备前去雍州的时候,萧渡玄就已经体察到了类似的心情,如今沈希怀有身孕,他更是一刻都不想离开她的身边。
但这姑娘却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别绪。
沈希这两天很嗜睡,清早起不来,晚间的时候也早早地就睡下了。
自从萧渡玄下过令后,家里的亲人便常常来看她,冯氏更是每每都亲手做了羹汤和吃食,给她送过来。
但沈希照旧管着宫务。
或许是对权力崇慕的本能,她执掌凤印后,处事越来越顺当了。
沈希做事很快,每天不须要很久便能把事情处置完毕。
她也知道如今军务越来越繁重。
但沈希没有想到萧渡玄这回竟是真的要亲征,当初齐王在辽东起兵的时候,他都一直坐镇中央。
听他说起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愣怔。
萧渡玄抚了抚沈希的脸庞,轻声说道:“不会很久的,之前都已经安排过了。”
“若是顺利的话,年前就能回来。”他低声说道,“纵是再迟,等孩子降世前,也一定能回来的。”
除却在燕地的两年。
沈希和萧渡玄其实从来没有长久地分离过。
她坐在萧渡玄的怀里,眼睫低低地垂了下来。
出征和别的任何事情都不一样,沈希现今又有了身孕,不可能叫萧渡玄像小时候那样带着她的。
萧渡玄也很舍不得沈希。
两个人误了多时,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圜,却又要面临分离。
但还没有温存多久,便又有急报传了过来。
萧渡玄离开后,沈希垂着眸子看向了手里的书册,她的容色平静,可手中的书页却被轻轻捏皱了。
好在没多时,轮完值的弟弟沈宣又过来了。
他还是那样的爱说话,一进殿就连声说道:“阿姐,阿姐,你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沈宣的话真的好多。
他在努力地克制,可言辞还是比常人要多太多。
沈希眸里含着笑意,她抬起眼睫看向他,柔声说道:“自然是一切安好。”
两人玩了一会儿牌,又说了许久的话。
快到深秋,天也渐渐地转凉,但夜空是一片耀眼的璀璨,星河贯彻云霄,明丽得要胜过月色。
沈宣扶着沈希,眼中属于少年人的跳脱悄然退去。
继而升起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沈宣轻声说道:“阿姐,往后我就是你的一柄剑。”
“你想让我如何,我就会如何,”他看向沈希的眼睛,“那些你不便来做的事,全都交予我就好,我一定会护佑好你,也护佑好你的孩子的。”
沈宣的言辞很严肃。
沈希却有些微怔,她不太明白,沈宣为什么会突然说这话。
到晚间萧渡玄回来的时候,她方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
依照惯常的规矩,皇帝离宫的时候一般是太子监国,萧渡玄做储君的时候,也常常会代理国政。
但现今还没有储君。
由谁来执掌国柄就成为了一个麻烦。
皇后年少,这时候皇帝的母亲会成为一个好的选择。
但陆太后不知道何处惹到了萧渡玄,已经告病多日未曾露面,连陆恪多次向皇帝请求,都未能再见到她。
宫闱里的事向来阴私。
太后被排除后,年长的亲王会成为第二个好的选择。
如今年岁最长的是平王,他远征在外,儿子又是皇后的前夫,身份敏感。
接着就是五相。
沈庆臣拜相后,有位先帝时期就做宰相的老臣致仕,所以如今朝中还是有五位宰相。
与皇帝最亲近的是李韶,他擅长理事,却不擅长做决断。
沈庆臣的身份也特殊,他虽然是皇后的父亲,可曾经却是板上钉钉的叛臣。
如今在争的就是陆恪和李缘的党人。
但任谁也没有想到,萧渡玄将掌国的权柄直接交予了年轻的皇后娘娘。
她才只十七岁,不久前还是走路要被人抱着的小孩子。
当初老武宁侯的葬礼上,萧渡玄牵着十三岁的沈希过来,叫许多人都印象深刻。
那是个被宠得很好的小姑娘,但又识礼知节,矜持端庄。
本来皇帝立沈希为后,就已经很令人惊异。
谋她姝色 第164节
万万没有想到,萧渡玄竟会将这样重要的权柄也交给她。
陆恪和李缘都是为臣多年的人,控制心绪的能力极强,可在那个时候,两人还是没能扼制住神色的变动。
别说他们,就连沈庆臣也惊愕地睁大双眼。
他差点把手里的鱼符给扔出去。
萧渡玄端坐在高台之上。
他撑着下颌,轻声说道:“有什么意见吗?”
李缘怔怔地抬起眼。
他跪匐在地上,声音微颤地说道:“陛下,娘娘的年岁尚小,若无人辅弼,恐怕会有疏漏。”
他已经是重臣中的重臣。
但此刻却连否定萧渡玄的勇气都没有,就是言说这句话就已经快把气力给耗空了。
萧渡玄沉吟了片刻,轻声说道:“你说得对,是要有人辅弼才对。”
可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李缘,而是落在了李韶的身上。
“烦请李卿在朕离京的这段时日,仔细辅弼皇后,”萧渡玄抬起眼眸,“内子年少,还望李卿能够海涵。”
再没有比李韶更熟悉沈希的人了。
他是东宫旧臣,在沈希七岁的时候就认得她了。
李韶出身寻常,那时候官位也不高,甚至帮着沈希一道给萧渡玄过过生辰。
当初两人出现大争端的时候,也是李韶帮着解决的。
让李韶来辅弼沈希,比沈庆臣还要更加合适。
李缘的脑中却几乎有些眩晕,他近来这拼死拼活地和陆恪争,到底是在图什么?
皇帝心中怕不是早就有了谋划,拿他们来做筏子罢了。
不过比起他,更难堪的该是陆恪才对。
李缘心中蓦地生出一种痛快,他和陆恪争了这么多年,他虽然没有捞着什么,但陆恪不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不过这往后的朝局,恐怕是要大变天了。
*
沈希站起身,眸子里尽是难以置信,她愕然地说道:“你说什么?”
“让我掌国?”她讶声说道,“你疯了吧。”
萧渡玄却轻轻地将沈希拉回到了怀里。
他玄色的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太过深重,也太过浓烈,就像是要将她给淹没一样。
他轻抚了抚沈希的后背,低声说道:“听我说,小希。”
“不是让你做所有的事,”萧渡玄握住沈希的手,轻声说道,“李韶会帮着你,你父亲也会帮着你。”
“当初高祖在外征战,我祖母掌家的时候年岁也不大,”他慢声说道,“她比你还懵懂呢,在家里就是老幺,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
但沈希不能被萧渡玄安慰到。
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生了出来。
她的眸光颤抖,声音也微微颤着:“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掌权?”
萧渡玄将沈希抱到腿上,他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
“你是我的皇后,”他的眸光温和,“当然要和我共掌江山。”
有什么阴影在快速地向后退去。
沈希的胸腔轻轻地起伏着,她从前总是幻想萧渡玄若是为她低头,会是什么样的情境。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为她俯身了。
但沈希还是忍不住地说道:“可为什么要那样急?”
她的眼眸微红,神情里也带着些小女孩的无措和不安。
“因为我要出征了,傻小希。”萧渡玄轻笑一声,但他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捧住沈希的脸庞,声音低柔:“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都要在外,没法陪在你的身边,没法尽丈夫的职责。”
萧渡玄低声说道:“我当然是要做好万全准备的。”
可直到被他抱回去的时候,沈希的心中还是有些惴惴。
既是决定了要由皇后掌国,自那日过后,萧渡玄便常常带着沈希参与朝会。
他提拔上来的很多近臣都是东宫旧臣,和沈希都很熟悉。
她之前就总跟着他看文书,适应得并不慢。
政务繁杂,可在萧渡玄这个绝无仅有的良师教导下,沈希倒也顺利地学习了下来。
但她到底还怀着身孕,萧渡玄只带着她参与最重要的朝会,而且也只管最重要的军务和政务。
财务上的事现下是沈庆臣主管,并不会有大问题。
宫内的事则主要是常鹤在操持,也不会有什么事。
萧渡玄如今最关忧的还是沈希的身子。
她的身子很弱,经不起任何的折腾,做不到像他那样通宵议事,也无法经受更多的颠沛流离。
倘若在他离京的这些天,沈希出了任何问题,萧渡玄都不敢想象。
但征伐在即,他能做的只有速战速决,早些凯旋。
然夜深人静时,萧渡玄总还是会舍不得阖上眼。
他拥着沈希,用手轻抚在她的小腹上,总觉得心底最晦暗的地方也被柔光给填满了。
这是他的小希,是他的小孩子,是他要用一生去呵护的人。
*
八月底,萧渡玄离京,皇后有孕的消息也被传出。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临走前留下的那份遗诏。
遗诏言说得极为清楚,皇后的孩子就会是未来的储君,倘若皇帝在出征途中出现任何的意外,皇后直接掌握全权,宰相李韶、沈庆臣则为顾命大臣。
但下达诏书的那个晚上,沈希却和萧渡玄难得大吵了一架。
他们这些天关系都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比从前在东宫时还要更好。
沈希执着那份文书,直接就甩到了萧渡玄的身上。
她眉心拧着,近乎是扯着嗓子说道:“为什么要做这么不吉利的事?”
这天下都没有人敢对着皇帝这样做。
但萧渡玄只是低下眉头,轻轻地将沈希抱了起来,他低声说道:“小希,你不愿意吗?”
她带着脾气说道:“你为什么又在做自以为对我好的事?”
可话刚刚说完,沈希眸里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自从她有孕以后,情绪就比以前敏感了许多。
沈希不知道萧渡玄为什么要早早地操心这些,历史上有太多猜忌皇子的帝王,临到死才肯立遗诏。
可他不过是短暂出征,便要把所有的事都准备得这样周全。
萧渡玄拥住沈希,他一边为她拭去泪水,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希,我从前做了太多错事。”他的声音微哑,“你能够原谅我,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这不是安慰的话语。
更类似于诀别的言辞。
沈希很想掩住萧渡玄的唇,叫他别再说下去了,可他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对我的恨并没有消失吧,小希?”他很温柔地说道。
沈希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而且还特别的记仇。
这些天两个人之间温情弥漫,此时被萧渡玄一语道破,沈希自己都有点茫然。
爱恨是一直交织在一起的。
最爱萧渡玄的时候,她也会厌烦他的掌控欲,相应的,最恨萧渡玄的时候,她也还忍不住怀念他曾经的温柔。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复杂,沈希又对感情懵懂。
以至于这个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萧渡玄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了。
但萧渡玄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扣住沈希的指节,声音很轻地说道:“倘若我晏驾了,你就好好做你的太后,你得好好地长命百岁,才能报复我。”
萧渡玄的眸里全都是深重到无以复加的爱意和柔情。
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的爱太浓重,也太复杂了,有作为丈夫的爱,有作为兄长的爱,还有作为父亲的爱。
沈希从来都不肯言说这件事。
但整整八年的陪伴,无数时光的疼宠和溺爱,以及在绝望之际被萧渡玄给救下时的悸动,早就让她在自己都不懂得的时候,对他动了心念。
那一字一句写下来的诗册,更是藏了不知道多少的少女柔情。
可萧渡玄的位子实在太高了。
所以那时沈希就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她不能去爱的人,也跟她没有可能。
但如果说心里没有过任何想法,却也是难以骗过自己的。
十四五岁的沈希没能得到的东西,在她十七岁这一年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她攀上萧渡玄的脖颈,哭得泣不成声。
谋她姝色 第165节
萧渡玄紧紧地抱住沈希,一遍遍地低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小希……”
直到夜深的时候,他都没有离开沈希身边半步。
过了今夜,下回再见面的时候天都要落雪了。
萧渡玄阖上眼眸,眼前浮现的却是年初在青云寺时和沈希一起看的那场雪。
青云寺是前朝所建,有传说有情人一起去上香,如果是命定之人便可以得神仙保佑,终成眷属。
这样看来,他和沈希算不算有情人呢?
*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征伐突厥又是萧渡玄筹谋了许久的事,决计不能出任何岔子。
更重要的是,沈希现在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哪怕是为了孩子着想,他也势必要步步为营地将这个局给做下去。
八月二十九,是历法上的吉日。
萧渡玄拥住沈希,轻轻地吻她,她的长睫被泪水濡湿,眸光也摇晃着。
她不是个那么坚强的女郎。
很容易就会哭出来。
所以萧渡玄更不忍心见沈希落泪了。
他将她抱在膝上,轻声安抚道:“小希,不难过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到时候,还要给你过生辰呢。”他轻笑了一声,“一转眼,我们小希都要十八岁了。”
沈希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过过生日了。
她拽住萧渡玄的衣袖,带着鼻音低声说道:“你回来得再早一点吧,你也要过二十七岁生辰了。”
娶了年少妻子的人都有这个通病,就是不爱听人言说年岁。
可听沈希这样说,萧渡玄的心里却全是柔情。
“好,我一定会尽早赶回来的,”他笑着说道,“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看雪。”
两人又温存了许久。
可分别的时刻到底还是会到来。
沈希站在城楼上,裙裾被秋日的凉风吹起,漾出一片星河般的绛色花韵。
萧渡玄可以让她一辈子做菟丝花、金丝雀,然到了最后,他还是选择让她成长为一棵乔木。
所以沈希要独立起来,做一个真正独立的人。
没有谁的权势再须要她去攀附,没有谁的情感再须要她去依恋。
从此以后她就是她最大的靠山。
沈希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下城楼。
高昂的天穹之下,她的身姿依旧窈窕,却挺拔坚定至极。
从那个无助迷途的稚童,到如今执掌天下权柄的皇后,沈希总共用了十一年走完这段路,但以后她再也不会在太极宫迷路了。
因为这是她的太极宫。
无论什么时候,分别都是很容易引起情绪波动的,但沈希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
萧渡玄把权杖交到了她的手里,她就不能辜负他,也不能辜负天下的人。
回来以后,沈希便直接去了清徽殿。
在外间吹了风,她的脸色有些白。
常鹤将手炉递给沈希,关切地说道:“娘娘,您要不先休歇片刻?”
她一边翻看文书,一边轻声说道:“不妨事的,让众人也都快些过来吧。”
萧渡玄在高位多年,沈希也在他的荫蔽下活了多年。
往先总觉得他掌权掌得很容易,就仿佛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事就能办成一样。
如今她握住国柄,方才知道这个位子到底有多难。
柔弱隐忍是不能被信服的,端庄有礼更是没有任何效力。
萧渡玄在的时候,李缘和陆恪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跟沈希说,可如今他刚刚离开,他们便像是展开了翅膀一样,言辞都怠慢起来。
在跟武宁侯府众人打交道的时候,沈希曾觉得那已经是难缠的极致。
如今她方才明白,何为真正的折磨。
君臣之间就是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怨不得皇权会那样的强势。
因为皇权一旦展露出丝毫的弱势,下面的群臣就会像亟待捕食的野兽般露出獠牙。
萧渡玄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沈希端坐在高台之上,眸光渐渐地冷了下来,她平静地说道:“诸卿平身。”
跪匐在她的脚下的,是整个天下。
第八十四章
时光如若流水, 转眼就入了冬。
隆冬烈风,沈希捧着手炉,裹着狐裘, 轻轻地翻看着文书。
她的容颜清丽, 眉尖微蹙, 仍是少女的柔美模样,但那姿态里却多了些上位者的尊崇与雍容。
战事已经激烈地进行了整整两月。
马上就是十一月的深冬。
安内必先攘外, 突厥人亦是明白这个道理, 萧渡玄为这次的征伐谋划经久,但突厥人从刚开始被打的兵荒马乱后, 也很快反应过来。
三位王子也暂时放弃了内斗, 紧忙合力迎战。
如今正是进入了最焦灼的关头。
而外战越是激烈难缠,后方就越是要稳住安定。
沈希已经开始微微显怀,最初的时候吃不得荤腥,现在小腹虽然渐渐鼓了起来, 但也不会再孕吐了。
明光殿的装潢稍作调整了一番,连博古架的尖角都被包了起来,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母亲冯氏更是也在宫中住了下来。
沈希身边如今很须要人, 政务繁忙,陆恪和李缘又很是麻烦, 她不想将情绪太明显地暴露出来, 但母亲冯氏总能发觉她的心绪。
她能温柔地抚平沈希的不安和焦躁, 以一种如若流水的方式潜移默化地让沈希平静、快乐起来。
冯氏将玉案也一并带了过来。
现下沈希过得跟在家中差不多。
生活上处处都有人照料,但治国理政还是劳费心神的事。
沈希看了片刻的文书, 就有些看不下去, 她将手炉放到一边,低声说道:“陛下那边今日传信过来了吗?”
除却公务文书, 萧渡玄每日都要给她寄信,还要求她一定要回。
刚开始沈希觉得很烦,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后来听常鹤说起,她才知悉萧渡玄对她一言不发前去燕地有多生气,知悉她跟顾长风常常通信,更是念在了心里。
沈希和顾长风通信很多。
那时顾长风在外,沈希在燕地,他们虽然不常相见,却时常寄信。
连沈宣当初都意识到了,说沈希寄过来的五封信里有四封都是在说顾长风。
萧渡玄那样的人,对沈希在燕地发生的琐碎比沈庆臣还清楚,怎么可能没有看过那些信笺?
沈希也想不出,他是以什么心情看过那一封封信笺的。
都是儿女情长,写的东西也不怎么认真,她有时候甚至会干脆抄一首诗过去。
但对萧渡玄来说,恐怕不是那么有意思。
“您没必要那么惧怕陛下的,”常鹤忍不住说道,“当初您但凡送回来只言片语,他恐怕就要亲自去将您接回来了。”
片刻后他意识到失言,不敢再多说。
沈希心神微动,她的指节轻扣着桌案,最终还是提笔给萧渡玄回信。
侍从不敢打扰沈希看文书,听她问起,急忙笑着说道:“已经送过来了,娘娘。”
她放下文书,轻轻接过那封信笺。
或许是为了让沈希心安,萧渡玄的信笺言说的很多都是琐事。
曾经那样无感生活中细碎的人,为了她都开始俯身觉察花枝落叶了。
沈希看完以后,感觉脸颊都是微红的,萧渡玄并非是那种浪漫,具有风流气质的人,更多时候他是冷情的,寡欲的。
可这样的他,也会在信笺里写满爱语。
沈希提笔写了回信后,方才离开明光殿,眉尖也又再度蹙了起来。
这几天陆恪逼得越来越紧,直言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陆太后,上回在清徽殿的时候,他还摔了一块玉佩。
沈庆臣也不跟他客气,冷嘲热讽地骂了回去。
幽禁陆太后的抉择是萧渡玄做出来的,陆恪心底暗怒,也不敢轻易如何。
他只敢频繁地向沈希施压。
沈希懒得搭理陆恪,她本来就很讨厌他,现在对他更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不过她还是去看了看陆太后。
谋她姝色 第166节
萧渡玄没有停陆太后的供奉,她照旧锦衣玉食地过着,不过对陆太后来说,物质上的华美没有任何意义。
陆太后渴望的是万人瞩目,喜爱的身畔的车水马龙。
将她幽禁起来,比将陆太后杀了都还令她难受。
沈希披着狐裘从御辇上下来,但仅仅是在登石阶的时候吹了片刻的风,她的脸庞便有些泛红。
殿门已经关了些时日,打开的时候像是尘封的古墓,隐约有灰尘扑面而来。
陆太后枯坐在软榻上,那日萧渡玄没有心软,胸口中的那一箭她用了许久时光才恢复。
也就是现在陆太后好些了,沈希方才过来。
沈希跟在萧渡玄和乐平公主身边很久,所以很知道陆太后对萧渡玄有多好。
她一直以为他们母子关系还算不错,如今想来,倒也不尽然。
再深重的情谊,也不能和权力混淆在一起。
更何况是皇权这样可以泯灭一切的滔天权势。
陆太后见到是沈希过来,眼底近乎带了些惊恐,再无往日的尊贵与游刃有余,她自被幽禁起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
她尖声说道:“不是我害死你的,姐姐!”
沈希还没有反应过来,陆太后就像是耗子见到猫一样,扑倒在了地上。
“姐姐,我没有杀你……”陆太后声音嘶哑,“那药不是我下的,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先帝的两任皇后是亲姐妹。
同出陆家,都很受宠,但人却很不一样,陆太后的姐姐温婉贤淑,陆太后则更张扬骄纵。
张太妃后来能够扶摇而上,正是因为帮助陆太后上位。
宫闱秘闻,常有晦涩难言的地方。
但对于先帝时期旧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沈希没有什么兴趣,她只是来看看陆太后到底如何的。
她对陆恪不信任,对他一直想见陆太后这件事更是充满猜忌。
在皇帝不在的时候,太后懿旨的效力太重了。
如果陆恪想要借着陆太后的手行不臣之事,对沈希来说也是个大麻烦。
陆太后形容疯癫,言辞也语无伦次,但沈希依然不信任她。
古往今来,能够忍辱负重的人,都最是叫人忌讳的。
陆太后越是装疯卖傻,沈希就越是觉得心里烦躁,她总觉得陆恪想做什么,但偏偏她那样仔细,也没有寻到问题的事头到底在何处。
她不敢掉以轻心。
沈希问了侍候的宫女几句话,然后又将太后宫里的人事调整了一遍。
买通人心是个麻烦事,将事情做到万无一失也是极难的,沈希只能尽可能地做到处事周全,再加上还有常鹤在,宫里的事反倒都是小事。
从太后宫里离开后,沈希又回去了明光殿。
天越来越冷了,只怕再有几天就要落雪。
她看了眼在殿前叽叽喳喳叫的小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地轻笑了一下。
*
转眼就进入了十一月,天越来越冷,清早起来外间的花树上凝的都是霜,像是过不了多久便会有落雪。
萧渡玄很执着。
东宫正殿长乐殿的后面曾经栽了一棵梨花树,沈希入宫的那年被它矮半寸,如今已经参天了。
当初萧渡玄从东宫搬到太极宫的时候,将这棵树也一并移植了过来。
沈希看向被冷霜倾覆的花枝,蓦地想起多年前萧渡玄抱着她摘梨子的情形,太子温柔,却是个端方君子,不会去做那种很轻佻的事。
她长在内宅里,吃的都是侍女洗好的瓜果,还没有尝过树上的果子。
沈希馋了那梨子许久。
但她不太敢说,直到某日看课业时,她的目光忍不住往外瞟,萧渡玄才发觉症结所在。
他轻轻敲了一下沈希的额头,笑着说道:“小馋猫,怪不得这些天都魂不守舍的,原来是想吃我的梨子了。”
萧渡玄栽种梨树为的是看春日的梨花。
却不想,竟还有人连梨子的主意也要打。
但萧渡玄没有训斥沈希,他连侍从也没带,纵容地牵过她的小手,便带着她去摘梨子了。
不知道明年梨花开的时候,萧渡玄能不能回来。
这些天的战事太焦灼了。
沈希走出明光殿,心里想的都还是那繁盛的满树梨花。
十一月中旬是冬至,到时要前去南郊祭天,萧渡玄不在,沈希便要代他去祭天。
礼仪上的事繁琐麻烦,沈希没有什么兴致,可这又是要事中的要事,不做也是绝对不成的。
在听闻礼官言说的时候,她心中总有一种错觉。
就好像她不是萧渡玄的皇后,而是他的储君、他的继承人一样。
不过如今这天大的家业,也的确是在她的手里。
礼部的郑尚书是个处事周全的人,安排得很是妥当,今年的流程要比惯常简化许多。
对外的说法是因为皇帝远在边关,其实是考虑到沈希如今怀有身孕,不能一直劳累。
萧言照旧在礼部任职,但他很少会有面见沈希的机会,有也是混杂在人群中,那日的事情过后,他心中一直都很焦虑。
可见沈希如今渐渐掌权,他的心也放松了下来。
爱一个人,就是盼望她过得好,过得幸福。
哪怕并不能陪伴在她的身边,只要看她每日快乐便已经足够了。
相比之下,顾长风沈希就要见得更多一点,她本以为萧渡玄会忌讳顾长风的存在,专门将他给调远些。
当初在云中时,他受了重伤。
在家中养病多日,今次也没有随着萧渡玄出征,而是坐镇中央。
禁军总要交给最信重的人才妥帖。
顾长风那天单膝跪地,向萧渡玄表了忠,他便也没有再为难顾长风,干脆让他继续禁军的职务了。
禁军是护卫皇帝安全的,沈希偶尔会见到他。
曾经差些就要结亲的故旧,现下竟是做了君臣,只能说当真是世事无常。
马上要去南郊祭天,近卫是势必要周全至极的。
当初萧渡玄遇刺虽然是有所预料,但那回的事还是叫众人吓得胆寒,如果不是沈希给他挡了那一箭,皇帝可能真的会受伤。
所以自那之后,在扈从的选定上更谨慎了。
能够陪在沈希身边的人,更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强手,何况在暗处还有许多人在默默护卫着。
但临到祭天的前几日,军中突然传来急报,言说皇帝受伤了。
沈希原本平静的心绪一下子就被打乱了。
她心急如焚,失手将桌案上的镇纸给打碎了,琉璃散落了一地,像是颗颗明珠,在烛光下闪烁着血色的光晕。
常鹤原本是要将这封信给拦下来的。
萧渡玄明令禁止,言说决计不可令皇后知晓此事。
但那侍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传到了沈希的跟前,那年轻的侍从吓得满身冷汗,略带稚气的脸上尽是惶恐。
常鹤的眼底带着血气。
可沈希却先看向了他,她低声说道:“多久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常鹤也知道瞒不过她,他紫衣轻动,连忙走到沈希的跟前,说道:“没有多久,娘娘。”
“前日才刚刚传来的消息,”他轻声说道,“陛下是不想让您担忧,才瞒了下来。”
前方动乱,会导致后方也生出变故。
在这种关头,无论前线还是宫中都不能出任何问题。
沈希的脾气快要压不住,她将文书甩到了常鹤的身上:“你帮他瞒着我?如今我是你的主子,还是他是你的主子?”
这话太尖锐了。
她身姿窈窕,即便怀着身孕,也看着不过像个大些的孩子罢了。
宫里的人都是看着沈希长大的,因此面对她时总怀着一种对孩子的柔情。
萧渡玄言说不欲令沈希知晓,众人也都遵从了,她身子本就差,现在又有了孩子,是经不得太多情绪起伏的。
但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落入了常鹤的耳中。
萧渡玄那份遗诏的意思很明确,看似是为储君做安排,实际上就是将沈希当作了权力的继承者。
假使他出现任何问题,这皇权和庞大到可怖的家业,都该是交由沈希来打理的。
她是皇后,也是储君。
当初那个会偷偷抹眼泪的小姑娘,早就长大了,她也能够独当一面了。
常鹤低头跪在地上,说道:“您是。”
沈希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收敛情绪得很快,将那些文书看完后就立刻传召了太医院的人,令其轻骑赶往边镇。
萧渡玄害怕她会发病,特意将江院正留在了京中。
但沈希却还是令江院正赶了过去。
萧渡玄年少时多病,是当时尚被称作江神医的江院正,让他彻底地康健起来。
江院正是最了解皇帝病症的人,也是当之无愧的举世第一名医。
但与常鹤的预感一样,沈希也渐渐感知到这桩事并非偶然,是有人想要借机乱她心神,两人交换了一下视线,眼底都带着些戾气。
谋她姝色 第1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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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至在十一月十六,那日清晨,天空是一片清冷。
不过钦天监言说初雪快要到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
沈希半阖着眼眸,撑着手肘看文书,萧渡玄的伤还没有好起来,她那日写信将他给大骂了一顿,他也好言好语地给她回信。
他还能提笔写字,应该就没有太大的问题。
但想到萧渡玄之前拿写过的信来骗她,沈希还是很生气。
两人的字迹很像,沈希的字是萧渡玄一手教出来的,所以她能清楚地认出,这信是不是他亲笔所写。
车驾平稳地向前进发。
沈希放下文书,轻轻地阖上了眼眸,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到南郊了。
今日祭天过后,她就不会再出宫了,肚子里的小孩子越长越大了,等到年关的时候,她走路估计都会有些吃力。
不过这些天自己睡,沈希终于破了一桩旧案。
之前跟萧渡玄一起睡的时候,她苏醒时怀里抱的软枕总会跑到角落。
沈希有些困惑,她的睡相也没有很差,近来她才知道,每回都是萧渡玄将她怀里的软枕给抽走的。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他了。
沈希在车驾下小睡了片刻,到达南郊后就要准备走仪礼的流程。
皇帝是天子,所以冬至祭天是一年到头最隆重的祭祀。
甫一走下车驾,侍从就紧忙扶住了沈希,父亲沈庆臣也是紧紧地跟在她的身边,他的眉心微皱,似是恨不得亲自来扶住沈希。
有孕后她难得出宫一回,让众人也颇为紧张。
沈希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了。
昨夜还很紧张,可真正出来后,心神却渐渐放松下来了。
类似的事她自己虽然没有做过,但跟在萧渡玄身边时,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回。
沈希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礼服已经熏过香,微冷的气息还是涌入了肺腑里,让她坐车坐得昏胀的脑海都沉静起来。
她抬起眼眸,在阵阵雅乐声中向着圜丘走去。
祭礼繁杂,但一项项进行下去后,众人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可比起祭礼,更令人忧心的是潜藏在暗处的潮水。
古往今来的政变,大多都是发生在皇帝离宫的时候,尤其是郊祭,很容易被人钻到空子。
当孤身站到高台之上的时候,沈希的掌心也不免泛起了冷汗。
此刻她站在万人之上,可身畔亦是无一人护佑。
高处不胜寒。
凛冽的冷风掠过沈希的身躯,繁重的礼服亦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仰头看向天穹,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倘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
沈希希望他们能护佑一下萧渡玄。
她的愿望很简单,她还是希望他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然后——和她一起。
日光照在沈希的身上,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熠熠生辉。
圜丘之上的年轻皇后,再无郁气,满身都是灿阳般的气度。
从祭台上下来的时候,仪礼就已经完成了大半。
沈希的脸色被风吹得苍白,但双眼却更加明亮了,眸光流转,顾盼生辉。
雅乐是悦耳的,连席卷而来的冷风都不再寒凉。
沈希披着光走下来,那个瞬间沈庆臣很想接住她,片刻后才想到她已经是皇后了,不是当初那个还没有他膝头高的小女孩。
她早已能够面对纷扰,无须再依附于谁。
事情就这样进行下来了,沈希的心脏怦怦直跳,但她还不敢就这样完全放松下来。
身边的近卫很多,将她团团地护卫住,连怀着恶意的目光都被拦住。
但再度坐上车驾的时候,沈希还是感知到了那道隐晦的视线。
她已经等待多时,这一刻她不觉得恐惧,反倒有一种血在燃烧的奇妙感触。
沈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将父亲沈庆臣和宰相李韶召了过来,但变故直到黄昏时才最终发生。
天色昏黑,欲有雪落。
连层叠的重云都是黑压压的,昭示的是一场混乱的惊变。
沈希坐在车驾里,终于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道充斥恶意的视线,禁林的深处,雅雀无声,连霞光都是晦暗的。
当瞧见高踞马上的陆恪时,她就知道这场剧变终是到来了。
他身畔是无数黑衣的死士,不知被豢养了多少年,连沈希这些天紧密的多次排查都未能发觉。
真是讽刺。
当初陆恪指控沈庆臣谋反的一条罪证就是豢养死士。
没有想到真正豢养死士的是他自己。
历来外戚都是最有野心的一群人,更何况储君还是个自幼就多病的人。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是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年寿难永的太子,最终登上帝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如今想来,许多事突然变得分外清晰。
陆太后孤身在深宫里,许多事都要依仗兄长,皇帝缺少子嗣,也会依仗外戚。
两代皇后都很受宠,却都子嗣艰难,陆太后好不容易老来得子,萧渡玄还自幼就带着病。
十七八以后,他的身子已经向好发展,却又在二十岁那年差些病危。
这些事真的都是偶然吗?
还有当初陆仙芝手里的那份药,她一个闺阁中的女郎,纵然再嚣张跋扈,恐怕也是很难得到那样猛烈的药。
那是要彻底毁掉另一个女孩的劲头。
沈希的呼吸很轻,脑海中的思绪却又清晰到近乎疯狂。
但陆恪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先帝是有所防备的,他不允陆太后亲养太子,而且早早就开了东宫,还将权柄交到了他的手里。
他更没有想到,沈希的横空出世。
她成为了萧渡玄活下去的锚点,她挡下了陆仙芝的那杯药,她填补了萧渡玄离京后的权力真空。
真是可惜陆恪这些年的谋划了。
陆恪的声音很冷厉:“皇后篡权,意图谋逆,吾等奉太后懿旨,诛杀无赦。”
他连词都没有编好。
沈希作为皇后,作为未来储君的母亲,哪里须要篡权?更何况,如今这滔天的皇权,本来就在她的掌中。
隔着些距离,但沈希还是看清了陆恪那双阴鸷的眼。
时至今日,她也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讨厌她了。
这跟她做了什么事都没有关系,沈希碍到了陆恪的事,阻遏住他向着那最高权力的进发。
所以他会恨她,不惜用各种言辞来指斥她、打压她。
可事实上,陆恪不过就是因为无能而愤怒罢了,他那样恨沈希,却偏生什么也做不了。
沈希轻笑一声,讽刺地说道:“本宫的摄政之权,是陛下亲许,再说如今太后病重,哪里来的懿旨?”
她的言辞越来越冷。
“本宫看陆相伪造太后懿旨,”沈希的眸光也是一片冰寒,“才是想要篡权谋逆吧。”
她直接就给陆恪定了罪。
陆恪阴狠,为了让旁人放下心来,连做礼官的二儿子都没有带走。
此刻他直接成了众矢之的。
陆二公子跟着沈希过来祭天,全然没有想到父亲会突然谋逆,他的脸色煞白,颤声说道:“父亲,您这是想要做什么啊……”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禁军的刀刃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陆二公子不是陆恪留下来的人质,而是他为了谋求大业被放弃的人。
陆恪阖了一下眼,才抬眼时神情只余下了冷酷。
“逆贼挟持吾儿,”他厉声说道,“等肃清功成后,父亲定为你报仇。”
接着还未等禁军做什么,陆恪便令人一箭射杀了自己的儿子。
混战在那个瞬间便拉开了序幕。
*
李缘觉得自己是古往今来做的最憋屈的宰相。
先前被陆恪压着也就罢了,谁让他是皇帝的舅舅呢?
如今沈庆臣和李韶更是直接踩在了李缘的头上,明明都是宰相,他还比他们年长许多,论起治国理政也不输他们。
可连祭天的事他现在都没法参与了。
李缘有点后悔,谁知道这沈皇后是个这么强势的人呢?
以前多温柔矜持的小姑娘,掌权以后都快跟萧渡玄差不多了,手段也真是够狠的。
这样明里暗里地打压他,跟训犬似的。
可沈希还那么年轻,他又熬不过她,又不愿意离开中枢,还能有什么办法?
李缘懊丧地坐在清徽殿里,以前跟着先帝的时候他也没这么憋屈啊,重臣全都去祭天了,就他在这里留守。
谋她姝色 第168节
他想着想着,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忆起旧时沈希曾想让李四姑娘做越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想起那个女儿,李缘又觉得要愁死了。
一个好端端的女儿家,竟然那样野蛮,还满脑子都是男色,直言不嫁丑人,叫他在这权贵圈子里都快没法混了。
李缘又遗憾地想,要是当初没有挑三拣四,早些结亲就好了。
现在沈家水涨船高了,也不知道还看得上他们家吗?
李缘越想越觉得心里难受。
他这样好的出身,当年科考时那样好的成绩,又早早地拜相,如今却混成了这样,真是世事难料。
当初刚刚入仕的时候,连高祖都夸他文采飞扬,将来比能写得佳诏。
正当李缘伤春悲秋,快将玉佩的穗子给捋断的时候,一名紫衣宦官匆匆过来,高声说道:“李大人,快来草诏,陆相谋逆了!”
李缘瞠目结舌,他站在高处,差点从台阶上跌下去。
他颤声说道:“你、你说谁谋逆了?”
“还能有谁?”那宦官急忙说道,“自然是陆恪陆宰相。”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李缘一眼,难不成李相也人到老年,失了心智了?
但接着他有幸看到了这世上最怪异的一幕。
李缘高兴地大笑出声,像个顽劣小孩似的跳了起来:“快快快!给我纸笔,现在就写!”
从暮色昏沉到月影西斜。
禁林被鲜血所洗,连河水都成了猩红色,在暗夜里肖似地府里的景致。
诏书下达后,禁军迅速地赶来,彻底绞杀陆恪的党羽只是时间问题,但麻烦的是,驸马陈青识挟持了乐平公主。
沈希终于想起百密之外的那一疏是什么。
她已经多日没有见过乐平公主。
当初乐平公主为了解救陈青识,将沈希送到萧渡玄跟前后,沈希就再也没有想过拾起这段友谊。
她嘲讽地想到,乐平公主应该也不须要这段友谊。
毕竟只要有驸马在,乐平公主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旁人,都算不得什么。
可眼下乐平公主被挟持,所昭示的是皇室权威的受辱。
乐平公主再怎么说也是萧渡玄的亲妹妹。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到底付出了多少?”她已经哭花了脸,颤抖地被陈青识用刀匕抵着。
陈青识的眼底一丝情谊也没有。
他冷声说道:“娘娘,臣用公主这条命来换陆大人的命,应该是值得的吧?”
“您应该也不希望,陛下回京的时候,得知公主的丧闻吧,”陈青识神色狠戾,“为了权势,而放任公主身死,娘娘不会这样做,对吧?”
沉下来的并非是威势上的压力,而是道德的重量。
陈青识很明白,如今做决策的就是沈希,而不是她身侧的李韶或者沈庆臣。
同理,倘若乐平公主真的出事,那些骂名也只会落到沈希的身上。
才刚刚开始掌权,应该没有人想有这样大的道德瑕疵。
再说,沈希又不是朝臣,她是皇后,她能去赌萧渡玄的心思吗?
乐平公主可是萧渡玄的血亲。
陈青识想得周全,但他不知道萧渡玄曾为了沈希对陆太后生出杀念,更不知道萧渡玄对乐平公主的亲缘有多淡漠。
沈希却是知道的。
别说是杀了乐平公主,就是直接杀了陆太后,萧渡玄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沈希做不得这样的冷血事。
陆恪的党人现在做的只是困兽之斗,不须要用乐平公主的命来了结。
她得是多无能,才会用一个无辜的人来成全自己的事。
可听到陈青识的话后,乐平公主却极崩溃,她凄厉地说道:“杀了我吧,小希!杀了我吧!”
她脸上都是泪水,和脖颈间的血水混在一起,有些阴翳的恐怖。
在冰冷的月色之下,更显冷凄。
雪也是在那个时候落下来的,纷纷扬扬的薄雪轻轻地往下落,像是飞絮般飘舞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冷的利/箭刺穿了陈青识的咽喉,他的头颅被直穿如石的利/箭给射断,骨碌骨碌地滚落到雪地上。
乐平公主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尖叫着从马上坠下。
好在周围的侍从反应及时,立刻就将她救了下来。
沈希低喘着气,见到乐平公主安然无恙才回头去看射箭的人是谁。
沈宣将弓背在身上,利落地从马上跳下,单膝跪在沈希的跟前:“参见皇后娘娘,臣救驾来迟。”
她的眼眶蓦地红了。
沈宣没有骗她,他的射箭技艺是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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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后的整整一夜,都是在混乱中度过的,唯有宰相李缘一直都是狂喜的。
这是沈希第一次在混乱过后自己收拾残局。
以前哪怕有再乱的事,萧渡玄也都会为她处理好。
偶尔沈希也会惹出祸事,无论是意外打翻桌案上的水,还是不小心得罪了很有势力的权贵,他总能帮她妥帖收尾。
她第一次独立解决问题,第一次自己进行收尾。
沈希依照萧渡玄教予她的方法,先将人全都羁押,一面安排医官救治,一面安排刑臣审讯,并将所有的口供全都记录在册。
不隐瞒具体的事宜,直接下诏书。
而对个中的细节,仔细地进行第二轮的审查,保证万无一失。
等到事情勉强地做好收尾时,天色已经大亮,外间的薄雪也变成了暴雪。
沈庆臣抚了抚沈希的后背,轻声说道:“先睡一会儿吧,还有父亲在呢。”
她打了个哈欠,到底是没有抵住他的催促,昏昏地睡了片刻。
但还没有到正午,沈希又醒了过来。
这一切都还须要她来做定夺,还是等处理完再做休歇吧。
一整日又这样过去。
前所未有的纷杂事务铺天盖地的涌来,到入夜的时候,沈希才终于能喘口气。
她捧着手炉,将狐裘裹得更紧一些,也不知道萧渡玄的伤处好了没有,他今次的信来得好晚。
沈希正想问侍从怎么回事,侍从便兴高采烈地推门而入,高声说道:“娘娘!陛下大胜了!不日就将凯旋!”
她站起身,眼眸一点点地变红。
沈希哭着说道:“好,好。”
陆恪谋逆的阴影刚刚落下,前线大捷的喜讯便迅速传来,加之年关将至,整个京城都处在强烈的欢欣与雀跃中。
宰相李缘的家中更是宴客足足五日。
沈希听闻消息的时候,都忍不住想笑,她向着父亲说道:“您看,我让李相留守宫城的决定不错吧?”
沈庆臣也有些无奈,温声说道:“相当不错,小希。”
“就是他这几天每天都要来寻我,”他略显风流的眉眼弯起,“一直说想要结亲。”
沈希柔声说道:“这种事情,还是让阿宣自己来想吧。”
她站起身,眉眼清湛。
沈希眺望远方,轻声说道:“旁人怎么决定得了他的幸福呢?”
下过雪后,天更加湛蓝了,分明在冬日,却没有惯常的灰败和阴郁。
她的话音刚落,沈宣便小步快走地冲过来了,他高兴地说道:“阿姐,你之前一直想看的那种月光花,我养出来了!”
萧渡玄给沈希送了一整座宫殿的花。
现在除了匠人外,每天最认真照看的就是沈宣。
沈希也很惊喜,弯起眉眼说道:“真的吗?我现在就要去看看。”
“走走走,”沈宣扶住沈希,“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两人一边说着走远,容色截然不同的双生子,笑颜却是一模一样的,沈庆臣和冯氏一道望着,也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温暖的宫室里,新花的气息分外沁人心脾。
沈希扬起笑脸,眸底的光也轻轻地摇晃着,说道:“真的好漂亮,还这样香。”
“那可不是吗?”沈宣骄傲地说道,“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养出来的。”
沈希的眸光闪烁,她的声音微哑:“谢谢你,阿宣,谢谢你给我养了这么多的话,也谢谢你把我的愿望一直好好地记在心头。”
沈宣神情微怔,说道:“你——你想起来了,阿姐?”
“嗯。”沈希抬眸说道,“我都记得呢。”
之前难过的时候,总觉得人生是一片黑暗的,无论是幼时的孤单无助,还是后来的绝望挣扎。
可如今想来,她的生命其实也不只有那些。
这世上其实一直都有人在爱她,在小心地惦念着她,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为她百般付出。
沈希是一个很幸运的小孩子。
她或许经历了很多的坎坷,可到最后她还是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谋她姝色 第169节
连曾经的旧伤疤都被人小心地抚平,不再作痛。
从那座满是花朵的宫殿离开后,沈希又带着沈宣去看了看陆太后和乐平公主。
原来陆太后上回不是装疯,她的记忆是真的有些失常了。
不过也正是因此,陆恪没有找上她。
乐平公主的状态比陆太后要好很多,但大喜大悲后,她的心绪也很是经历了一番波折。
当初陆太后百般劝阻,也没能令乐平公主放下陈青识。
现在他死了,但她的心却在被他劫持的那一刻就死了。
两人间的事是一团乱麻,外人无从插手,沈希也没有要管的意思,可乐平公主还是深深地向她拜了一拜,她颤声说道:“娘娘,多谢您当时不杀之恩。”
沈希将她扶起,轻声说道:“那是我应该做的。”
如今头顶再没有任何阴影,乐平公主想要走什么样的路都是可以的。
但这些和沈希就无关了。
她现在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萧渡玄能不能在他的生辰前回来。
皇帝的千秋节,举国可都要放假呢。
他要是回不来,怎么放假?
*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诸事都平定下来,沈希的肚子也开始显怀了,想到腹中有一个新的生命,她就觉得有些奇异。
与此同时,萧渡玄的信笺也开始像雪花一样飞过来。
他有时候一天就能写上好几封。
沈希回都回不及。
她从来不知道,萧渡玄是一个话这样多的人,但他快要回来,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等到他言说还有三日就能归京的时候,沈希也忍不住常常露出笑颜。
皇后年少,又容色姝美,露出笑靥的时候更是极引人瞩目。
有年轻的士子第一次觐见的时候,生生看呆了眼,然后被长辈一通教训,面红耳赤地收了视线,从此连头都不敢抬。
临到萧渡玄还有两日归京的时,天边又开始落雪。
午后天就开始是灰蒙蒙的,小雪扑簌簌地往下掉,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希靠在火炉边,一边看书,一边吃乳酪。
到晚间的时候雪越下越大,外间的风声也开始呼啸。
沈希沐浴过后,就打算爬上床,然正当她打算吹灯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热闹的声响。
侍女形色匆忙,笑着来报:“娘娘,陛下回来了!”
沈希连鞋袜都没有穿,她光着脚下床,像小孩子般跑到殿门前。
她眸光颤抖,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身风雪的萧渡玄就将她给抱了个满怀。
他像过往无数次归来东宫般一样,声音轻柔地说道:“我回来了,小希。”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